《白雪乌鸦》:关于死亡的文学书写

张烈鹏
2020-04-26 看过

张烈鹏

爱情和死亡是文学艺术永恒的主题。近读著名作家迟子建的长篇小说《白雪乌鸦》,随着阅读的深入,目光跟随灵动的文字,穿越百年时光隧道,看到了一幕幕东北大鼠疫生死传奇,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死亡过程。

(一)

点数《白雪乌鸦》描写死亡的文字,多达二三十处,死亡的类型也是多种多样:

有寿终正寝的。秦八碗母亲就是如此。“昨晚她吃完一碗混沌,还在灯下补袜子呢”。结果,“一觉就把自己睡没影儿了。”——这是像“熟透了的瓜,说落就落”的生命终结。

有意外死亡的。作品中,张二郎偷了小教堂废墟中的钟,又担心用了洋货而被义和团挞伐,“赶紧将它又抱上独轮车,送回教堂。不过张二郎这一去,再没回来。他将钟搬到教堂的时候,一脚踏空,从地下室的入口摔下去。”——这是高空摔死。纪永和“头个老婆因为家里养了几只鸭子,去江边捞鱼虾喂鸭子,不慎落入江中,被激流卷走,死时怀有五个月的身孕”。——这是溺水而死。“傅春六岁时,有一天在街巷中戏耍,被受惊的马车给撞死了。”——这是车祸致死。其他的,像周于氏因狂笑窒息而死,李黑子“夜半醉倒在一条僻巷中,活活冻死”,都不是正常的死亡。孝子秦八碗为伴母亲,剖腹而死;匪首红胡子不愿被俘,饮弹自毙;美女陈雪卿为爱殉情,长眠花丛——这则是自杀身亡,是暴力了断自己生命的极端方式。翟芳桂父母因为做了基督教徒,被义和团视为“二毛子”,夜间摸上门纵火烧死。——这又是典型的他杀。

作为灾难文学作品,《白雪乌鸦》不是刻意猎奇的死亡故事,它聚焦的是哈尔滨鼠疫,因此着墨最多的,当然是染瘟疫而死的人们。巴音暴尸街头,——这是傅家甸第一例疫毙者。吴芬、继宝、金兰、纪永和、贺威、喜岁、周耀祖、周济等人相继染病而死,——这是疫情蔓延和爆发后的人间悲剧。如果说以上所列皆为中国人的话,那么大白梨、谢尼科娃、娜塔莎等,无疑是在疫情中丧命的外国人形象,其中,迈尼斯还是一名因防疫失当而魂断异国他乡的外籍医疗专家。这些亡者,人数之多,覆盖面之广,死亡时间之集中,死亡场景之惨烈,让人读之泪目,思之揪心。

(二)

《白雪乌鸦》书写死亡的艺术手法,是不拘一格、精彩纷呈的。

从剪裁角度上看,或惜墨如金,一笔带过,或用墨如泼,纤毫毕现,做到了详略得当,摇曳生姿。

如上所列,小说写张二郎、纪永和前妻、傅春、李黑子、红胡子匪首、翟芳桂父母等人的死,三言两语,简笔略写;写巴音、吴芬、纪永和、贺威、迈尼斯、陈雪卿等人的死,则是不惜笔墨,细致描绘。比如,作品写吴芬的死:

“吴芬凄凉地笑了一声,说:‘姐姐最恨的,是自己不是男儿身啊。男儿是什么?仗着身上有杆长矛,哪儿都敢冲杀,没有落败的时候。女儿身呢,是纸糊的挡箭牌,一戳,稀里哗啦就碎了——’说着,又咳嗽起来。

“金兰从未听见吴芬讲过这么在理而又风趣的话,呵呵笑了。她转身回到灶房,特意为她做了一碗阳春面。然而,吴芬前夜吃完阳春面,第二天走的却是鬼路。她夜半时咳嗽加剧,呼吸急促,到了早晨,天边喷涌朝霞时,她大口大口地吐血,不出一个钟头就没气了。死时脸黑得跟炭似的。”

这里,作者对吴芬濒临死亡之际的语言、行动、神态等进行详细描绘,将她的人生感悟和死亡惨状和盘托出。

从表现手法上看,多数是正面描写,像写吴芬之死那样,将林林总总的死亡过程直接而具体地描绘出来;也有侧面描写,曲径通幽,间接表现,具有新颖独到的艺术效果。比如写秦八碗之死:

“他(王春申)探过头来朝棺材里一望,吓得抱着脑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义德不解,也探头去望,他也跟王春申一样,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不过他还‘哎呀——’叫了一声。最后探过头去的是顾维慈,他看清了棺材里的情景,拍了拍棺材板,颤着声说:‘秦八碗呀!古往今来,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孝子啊!’”

这里通过王春申、徐义德、顾维慈三人的言行举止,从侧面着笔,对秦八碗因无法送母亲遗体回乡下葬、最终剖腹而死的情景,间接地进行描绘,有力地刻画出一个憨厚而刚烈的孝子形象,诠释了疫情之下的又一种人生。

(三)

《白雪乌鸦》关于死亡的文学书写,绝非闲来之笔,更不是为了哗众取宠,吸引读者的眼球。在作品中,它所起到的艺术作用是巨大的,也是独特的。

一是渲染社会环境。比如写翟芳桂父母和妹妹被义和团纵火烧死,就昭示了晚清时期动荡不安、民不聊生的社会环境,这也是哈尔滨鼠疫大爆发、芸芸众生经受生死劫难的时代背景。

二是揭示人物性格。作品写纪永和之死,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

“纪永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阵气促。洋医俯下身来,仔细察看他的眼睑和唇色,并向哈夫肯询问着什么。纪永和发现,这人的手竟然生着一层淡黄色的绒毛,他忽然起了恶心,‘啊——’的一声,吐出一口咸腥的东西。纪永和见洋医变了脸色,知道自己吐出的不是好物,垂头一看,落在白色被子上的,竟然是一口泛黑的血!纪永和手脚冰凉,牙齿打颤,他哆哆嗦嗦地说了句:‘我那满仓的粮食啊——’昏厥过去。

“纪永和这一昏厥,再没有醒来。他折腾了一天一夜后,睁着眼睛咽气了。他不像其他的死者,走的时候手是撒开着的,纪永和的手呈半握状。他似乎还想在最后一刻,抓住点什么。”

这些文字,通过细节描写,将纪永和生命弥留之际的动作、心理、语言等展示得细腻生动,凸现了他欲壑难填、贪婪自私、卑贱猥琐的个性特征。这也是对一种人生状态的定格和写真。

作品写伍连德幼子长明之死,也同样能够抓住人心。

伍连德在梦中,“惦记着才六个月大的小儿子长明,问黄淑琼为什么没把他抱来,黄淑琼泪光闪闪地说:‘长明做了长明灯里的灯油了。’”而真实情况的确是,长明因误食不干净的牛奶而夭折了。

长明之死,实乃伍连德锥心之痛。它从一个侧面,将这位抗疫英雄舍小家顾大家、不计得失、一线拼杀的医者仁心和贤者大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三是推进情节发展。比如作品写吴二的死,就为接下来吴二家的女人勾引、纠缠王春申,埋下了伏笔。写开客栈的日本女人大白梨之死,为伍连德解剖其尸体、作出肺鼠疫判断,提供了依据。写迈尼斯的死,则为伍连德大范围推广口罩防疫,打下了铺垫。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四是寄寓象征意义。作品写纪永和典妻后,有天深夜,“趁翟芳桂和贺威忙活孩子的事儿,豁出一盆玉米,将它下了毒,均匀地撒在两棵榆树下。第二天早晨,翟芳桂一打开门,发现榆树底下落着数不清的乌鸦,而这乌鸦没有一只能扇动翅膀,一律歪着脑袋,侧躺在地,好像集体休眠了,一动不动。”通读小说可知,白雪乌鸦反复出现,实际上是疫情故事的一种象征,作品借此营造出一种迷惘诡异的氛围,衬托出灾难笼罩之下日子的沉闷混沌,而乌鸦之死,又预示了纪永和等人的悲剧结局。

五是深化主题思想。迟子建是小说创作的高手,她在《白雪乌鸦》中描绘的种种死亡,其实是一面面镜子,意在照出普通人在灾难中的生活常态和难以抗拒的惨烈命运。她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作品中,周济、周耀祖、喜岁三代人的死亡,是在志愿助人过程中遭遇的不幸;贺威的死亡,是在抗争命运过程中出现的意外;陈雪卿的死亡,是在另类爱情生活中必然的选择……一样生,百样死;同样死,别样情。诚如该书封底所评介的:“所有深藏的爱恨情仇,在死亡的重压下活力萌发,枝缠叶绕,难解难分”。这也许就是《白雪乌鸦》书写死亡的题旨和价值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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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乌鸦 白雪乌鸦 7.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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