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代》与“登龙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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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04 看过
《红与绿》是司汤达的未完成小说集。在书的最后有一个《附录》,它是介绍每篇小说的创作时间和创作背景的文章的译文;但这些介绍文章的作者是谁却没有交代。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费代》是这部小说集中我最喜爱的故事。
 
《费代》,又名《有钱的丈夫》
 
费代是马赛城里一个经商有道的破落德国贵族的独生子。17、18岁时因为和一个17岁的女演员结婚而不能见容于家庭。他拿着父亲给的区区1500法郎就和妻子到向往已久的巴黎去生活了。几个月后,他的妻子在分娩时死去,留下一个女儿。费代给家里写信说明此事,顺便要钱。但这时,他的父亲已经破产逃走。正在衣食无着、连房租也交不起的时刻,费代凭着自己的绘画技艺和对前来画像的顾客的吹捧讨好,做起了肖像画师。
 
费代想要依靠和戏剧界名演员的密切关系而进入上流社会,于是处心积虑地赢得了一位红伶:30多岁的罗萨兰德的芳心。他故意在她谢幕时“激动地”昏了过去,这让老于世故的罗萨兰德都十分感动,做了这个一文不名的年轻画师的情妇。为了让费代成为受上流社会青睐的著名画师,罗萨兰德对他进行了全面包装,要他时时刻刻都演戏。她对他的指导意见极为精辟:第一,他要使自己成为公众眼中的情圣。他必须放弃入时的打扮,扮演一个永远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鳏夫的形象。第二,他要好好学习上流社会所要求的各种知识。第三,不要追求把委托画像者(尤其是女士)画成实际中的模样,而要尽一切能力美化他们,怎么美化都不过分。第四,决不要哭穷。听了这段高论,“费代扑进了她的怀里;他正是要找这样一个情人哪。”因为找了一位如此高明的引路人,从此,费代进入上流社会的路途一帆风顺。因为罗萨兰德的人脉关系,报上的专栏对费代的作品赞不绝口,他的画作参展时,评论家们也总是给予十分正面的评价。到了25岁,费代已成了颇有名望的成功画家。
 
但是,在一次画展上,当费代看见另一位画家的作品时,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画作其实毫无价值,自己在绘画方面也没有任何天赋。但令他欣慰的是:“经商的禀赋在他身上苏醒了。”就这样,一个从商人家中走出来的清高的自封的“艺术家”在经历了几年生活的磨练后,终于承认并愉快地接受了自己俗气的一面。
 
有一天,波尔多一个最大的批发商德朗格尔请费代为妹妹画一幅肖像。费代正为自己多年来择业不正而苦恼,便为德朗格尔推荐了他心目中真正优秀的肖像画家,并答应带德朗格尔,他的妹夫、妹妹——布瓦索夫妇去看那位画家的作品。见面时,费代被布瓦索夫人,瓦朗蒂娜所吸引。她既显得天真无邪、虔信宗教,又似怀有无限的激情。为此,费代改变主意,愿意为她画像。布瓦索俗不可耐,为自己商业法庭副庭长的地位和几百万的家产而无限自豪。他可怕的庸俗使得费代对是否追求瓦朗蒂娜疑虑重重,生怕为了接近瓦朗蒂娜就不得不忍受这个蠢人的言行。费代到布瓦索夫妇下榻的旅店为瓦朗蒂娜画像,并受邀在他们的包厢中看戏。他和瓦朗蒂娜谈起话来,“两人相互打断对方的话头,直言不讳地否定对方的意见”,丝毫没有上流社会的虚假派头。费代第二次上门作画的时候,瓦朗蒂娜问他为什么愿意改变习惯(他以往画像的时候,一贯叫顾客到他的画室来),同意上门作画。费代极自然、简短地回答说,因为他爱她。“这句意想不到的回答,语气真挚而温柔,声音饱满而从容,就仿佛费代是在回答这么一个问题:‘您明天到乡下去吗?’瓦朗蒂娜听了,一时间感到很激动,感到极幸福……”但随即她又害怕费代的表白是轻薄的调情,是对自己品行的蔑视,于是便斥责了费代的无礼,并禁止他再这样说,但是碍于面子也不愿与费代当场翻脸。此时的费代却是想入非非,巴不得她跟自己闹翻,这样作为第一个敢于扰乱她内心的男子,他就会永远被她记住。“费代跟所有热情充沛的人一样,念头来得飞快;他满心渴望继续向她表示爱情,随后被赶出去。”但是他立刻意识到为此而永远再见不到瓦朗蒂娜未免可惜,就为自己的轻率向她道歉。她很愉快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因为这样两人的交往就可以继续下去。她幸福的神态向费代泄露了她的爱情。费代成了她家座上的常客,但他再也不向瓦朗蒂娜提起“爱”这个字。他一开始出于骄傲,觉得应该由瓦朗蒂娜求他说这个字才对;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把两人的关系变成真正的爱情关系。他不愿意思想传统的瓦朗蒂娜因为他的表白而对他敬而远之,更不愿意两人的感情在爱情关系确立了之后反而淡化。他想享受的是亲密,而是不热切的爱情关系,尽管瓦朗蒂娜内心也十分爱他。这时瓦朗蒂娜的哥哥德朗格尔已经对费代和瓦朗蒂娜的关系起了疑心,为了打消他的怀疑,费代要求瓦朗蒂娜配合他在德朗格尔面前演一出戏。但是瓦朗蒂娜的天真纯朴使她无法自如地欺骗自己的兄长。费代本想责备她,但看到她惊惶害怕、楚楚可怜的样子却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多亏此举未被德朗格尔撞见。
 
为了提防德朗格尔,费代只能尽力取悦布瓦索,竭力为他献计献策。布瓦索采纳了费代的意见,在靠近凡尔赛的城镇——维罗弗莱租了一幢别墅,并大摆宴席招待有钱人。席间,一桌只认识钱的商人附庸风雅地大谈文学,一个暴发户因为自己新买的一图书馆的精装书而得意不已,而瓦朗蒂娜在谈话中暴露出了她毫无文、史、哲方面的常识。事后,德朗格尔叫她一定好好补习。瓦朗蒂娜的无知另有隐情。原来她婚前居住的修道院为了留住她的百万嫁资,刻意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毫无见识的傻子,好让她任凭修道院的摆布,一辈子和她的钱一起留在修道院。多亏一个好心的修女教她读了些书。布瓦索的知识水平和他的妻子不相上下,因此他第二天就到巴黎订购了600本精装书,并把伏尔泰的一部作品翻开陈列在了自己的案头。瓦朗蒂娜开始用心地读书、学习,她的聪慧、努力很快填补了修道院的愚化教育给她带来的知识空白。在此期间,费代间或给她指点,却又怕自己揭露的人生真相过于残酷,破坏了瓦朗蒂娜的幸福。他并不想借此深化二人的关系,因为“他不想放弃终生跟一位年轻可爱,也许还爱着他的女人保持最真挚的亲密友情的乐趣。可是他怕自己会陷入爱情而不能自拔……”
 
要保持和瓦朗蒂娜的亲密关系,费代必须成为布瓦索跟前不可缺少的人物,为此,费代决心动之以“利”。趁布瓦索炫耀新买的精装书的时候,费代抛出了“反对读书、主张物质享受”论。大意是:第一,政府不信任知识分子,而信任有钱人。第二,物质生活水平远比精神生活水平具体,不易为人否定。书海无涯,钱海有涯。大家可以嘲笑富人附庸风雅,却不能嘲笑富人挥金如土,因为后一种嘲笑会被人看成酸葡萄心理的产物。以此理论为基础,费代劝布瓦索停止藏书,转而在家宴的菜肴和排场上做文章。布瓦索暗暗接受了费代的意见。于是费代又开始帮他张罗菜单,甚至负责买菜,请人吹捧这些高水平的宴席。对此,司汤达很损地评价了一句:“机遇帮了费代的忙,这正证明了在逆境中应该奋发。”布瓦索的盛宴获得了成功,他还在宴席上公然表示了对读书的不屑,大方地将所有的藏书赠予来客。费代的“奋发”真的起了作用。德朗格尔嫉妒布瓦索的成功,郎舅之间的距离自然拉开了,而费代也就不用担心德朗格尔向布瓦索揭露他和瓦朗蒂娜的关系了。
 
一天,一位客人在布瓦索家的席上说费代当天早上在一场决斗中被杀。听到这一消息,瓦朗蒂娜痛苦至极,又害怕在宾客面前暴露自己的感情,败坏丈夫和自己的名誉,只好假装不适退席,准备返回巴黎。正在她穿过暖房,准备乘马车离开的时刻,她突然听见有人走来,一看,竟是费代,于是猛然扑到了他的怀里。在激情的驱使下两人拥吻起来,相互表白爱情。但很快瓦朗蒂娜清醒了过来,企图向费代辩白,她失态是因为用听到他的死讯受到了打击,而不是因为爱他。为了维护瓦朗蒂娜的面子,费代假装诚挚地答应她再不提此事。瓦朗蒂娜感觉到了他的伪装,感到不快。费代为了挽回她的心,就表示,他并非故作谨慎不愿再次示爱,但他示爱的前提是这个女子值得他爱。这句话显示了他过人的老练。假如他为了补救刚才的虚假,立刻再次示爱,可能会使保守的瓦朗蒂娜想起对丈夫的责任而自此避开他;而他假如什么也不说,任凭她发现他的虚伪,他又可能失去她的信任和爱情。而他不卑不亢的答对把爱情的主动权交到了瓦朗蒂娜的手里,叫她从此要争取他的爱情才行。事后,他想到:“幸好,在暖房里如此出格的那一幕中,虽说我心里充满着爱,但我没有表露出一点热烈的爱情。……过了一会儿我就恢复了理智,……”第二天他们重新见面的时候,费代克制住自己强烈的爱情,绝口不谈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这令瓦朗蒂娜既放心又失望。费代难以抵挡她的这种神态,只好借口有事,匆匆告辞。“……下楼的时候,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他不得不在中途停下,……,一面使尽全身的力量扶住栏杆,不让自己跌下去。”“整整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费代心里爱得发狂,但始终极其审慎,绝无半点越轨的地方。”“他从来不跟布瓦索夫人谈到爱情,但同时又尽一切努力把她的激情引到狂热的地步。如果说这种激情是真挚的,实在的,那么,他这种与其说是由于工于心计,不如说由于胆怯而采取的行动计划也是真挚的,实在的。”后来费代又计划提高布瓦索的艺术鉴赏力,以便帮他获得政治地位。小说就在这里中止,没能完成。根据《附录》,它的写作时间是在1839年4月或是5月。
 
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费代具有强烈的世俗色彩,并不清高,也早就意识到、并接受了自己身上的商人习气。他不像司汤达笔下的其他男主人公,尽管他的身上也有他们的激情和细致敏感。他们或是愤世嫉俗,或是对生活抱有冷漠的态度,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而费代是一个积极的入世者。尽管他对某些人的庸俗作派——比如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露富——暗暗地加以嘲笑,但他却并没有因此远离这些人。相反,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他还主动参与他们的活动,为投他们所好而活动。为此,他也没有感到不快,或者谴责自己。虽然长期扮演郁郁寡欢的少年维特的角色,费代性格却一直很健康。他洞察社会,却不因为了解生活的负面真相而拒绝社会。他有明确的目标,又有实现目标的手段和坚决;他的行为并不是为了虚荣心,而是为了实利而服务的。他在爱人面前也使用阴谋诡计,但他的爱情却是最真挚的。他既和生活妥协,又坚持自我;妥协和坚持间的尺度,他拿捏地十分恰当:他并不因为自己的某些欺骗行为而羞愧,为了进入上流社会,他通过巧妙的手段,成了名演员的情夫;为了接近瓦朗蒂娜,他不惜和布瓦索之流打得火热。另一方面,他又因为诚挚的本性不能不为自己承担的优秀画家的虚名而惭愧,为不得不炮制没有任何价值的画像而不快;他敢于向瓦朗蒂娜坦白他针对她丈夫的计策。除了完全掩饰他的激情(这大概是因为她过于保守;他对真正的爱情又缺乏经验,害怕示爱不成,两人朋友也做不下去),他从未对瓦朗蒂娜有过任何隐瞒。像司汤达笔下的其他情侣一样,他们之间从没有过过于亲昵的对话,即使谈到爱情这个话题,也是点到为止。他们的谈话不是爱情的表白,而是思想的交流。单从他们的谈话内容来看——它们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们并不一定只能发生在情侣之间。体现情侣间的亲密的,是这样的谈话的形式:它们轻松自然,有的想法甚至无需讲出,因为双方都已经心知肚明。男女二人既像情人,又像挚友、知己。费代既爱瓦朗蒂娜的美貌、热情、天真,又爱她的聪明、灵气十足。
 
这部作品本身十分轻松,其中罗萨兰德教育费代和费代教育布瓦索的两段谈话,言辞犀利、趣味十足,堪称上流社会成功指南。而在很多地方,人物的刻画也是漫画式的。小说讽刺的意味也很强。
 
费代对生活的积极参与姿态和这部小说的轻松基调第一次让我对司汤达小说的非悲剧性结局产生了期待。假如司汤达能够完成这部小说,我对费代的喜爱必然超过于连。
 
《费代》,周克希/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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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绿 红与绿 8.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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