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与司徒雷登的燕京大学对话

天喜文化
2020-03-31 看过

没有燕京大学,还有一个未名湖;没有燕京大学,还有一个博雅塔;没有燕京大学,还有柳枝。

先生说

今天一大早,我在梦中想到了一副对联:

喜此时红楼幸遇先生蔡,到如今文章气节少年人。

文章气节少年人就是你们。蔡元培在哪里?蔡元培不在未名湖,蔡元培在红楼。但是未名湖畔有一个蔡元培的铜像。未名湖也有一个人,跟蔡元培一样,另一个伟大的校长。他虽然不是中国人,但是他比很多中国人还要中国人。他生于中国,在中国生活居住了五十年,他叫司徒雷登,是我的邻居,他住在耶稣堂弄6号,我住耶稣堂弄7号。我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我与司徒雷登比邻而居》,当然我住在那儿的时候司徒雷登早就不在了。

很多人知道司徒雷登,是因为毛泽东在1949年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别了,司徒雷登》。那个时候司徒雷登是美国驻中国的大使,但是司徒雷登在过去的中国之所以有名不是因为他是一位驻华大使,而是因为他是燕京大学的创校校长。他缔造了燕京大学三十年的辉煌,他把燕京大学办成了一所具有国际水准的大学,未名湖因为有司徒雷登而成了举世瞩目的一个湖。这个湖有西湖大吗?这个湖有我们看过的很多湖大吗?都没有!但这个湖却是中国最有名的湖之一,它为什么有名?因为有一个叫司徒雷登的人绕着这个湖办了一所大学,这所大学的名字是燕京大学。

在未名湖畔建立的这所大学有三道风景,用一个成语来概括即“一塔湖图”——“塔”是我们看见的博雅塔,“湖”是未名湖,“图”是图书馆。这三样都是燕京大学的标志,是司徒雷登时代以来校园的聚焦点。

燕京大学的时代是1919年到1952年,1920年迁到这个地方,经过三十多年,燕京大学变成了一所具有世界水准的大学。这里产生了无数在国内外有巨大影响的师生,在自然科学领域、医学领域、人文科学领域、文学领域,他们做出了杰出贡献。无论是燕京大学的老师,如冰心、许地山这些作家,还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当中所产生的重量级的人物,都曾经影响了20世纪的中国。司徒雷登一生对中国最大的贡献是创办了燕京大学,因为他创办了燕京大学,所以他被称为燕京大学之父;整个的燕京大学校园又被称为燕园,因此他又被称为燕园之父,司徒雷登在这里深受学生和老师的爱戴。他后来出任美国驻中国大使,离开了燕京大学。他做中国大使的时间很短,只有三年;他做燕京大学校长和校务长的时间很长,一共二十几年。办这所大学的钱都是他募集的,他到美国募集了二百五十万美元,在中国地方军阀和达官名流那里也募集了不少,张学良和他的父亲张作霖就捐了很多钱。张作霖非常尊敬司徒雷登,曾说司徒雷登什么时候让他捐钱他都会捐。当时有很多中国人给燕京大学捐过钱。燕京大学是一所教会大学,也可以说是一所私立大学,而不是国立大学。这个大学是司徒雷登一生最高的成就,领导这个学校的二三十年是他的黄金时代。司徒雷登脑海中时常浮现出未名湖畔的柳枝,他想到最多的就是这柳枝。

为什么司徒雷登总想到柳枝呢?司徒雷登说每当他的脑海中出现未名湖畔的柳枝时,他就会想到燕京大学,这是他心中一个已经实现了的梦想。他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创立一所好的大学留给中国。他虽然不是中国人,但他比很多中国人还要中国人。他出生在杭州,讲一口地道的杭州土话,11岁才离开杭州到美国念书,在美国念完博士又回到了杭州,在杭州工作四年之后去了南京,在南京的金陵神学院工作十年后被邀请到北京来创立燕京大学。

司徒雷登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中国,一共居住了五十年,所以他的回忆录就叫《在华五十年》。他筚路蓝缕,到处募款创立这所大学,邀请了许多有学问的外籍教授和中国教授来到这所大学,把这所大学变成了举世瞩目的一流的综合性大学。燕京大学今天已经消失了,世界上没有了燕京大学。三联书店有一套很有名的《哈佛燕京学术丛书》,为什么“燕京”这个词还在这上面?因为燕京大学虽然消失了,但是燕京大学的精神没有消失。没有燕京大学,还有一个未名湖;没有燕京大学,还有一个博雅塔;没有燕京大学,还有柳枝。这些都属于司徒雷登,都是他生命中留下的痕迹。这里的石头、湖水、草木,他太熟悉了,因为他一直生活在这里。1937年,日本占领北平,北京大学办不下去了,但燕京大学还能继续办下去。燕京大学为什么可以办?因为燕京大学当时挂的是美国国旗。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引发了太平洋战争,日本对美国宣战,日本人进入燕京大学校园,司徒雷登被捕,著名的教授洪业、张东荪都被抓了起来,关在集中营里。司徒雷登先生那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是他在日本的监狱里毫不屈服,为了燕京大学他愿意承担失去自由的代价。当日本投降,他被释放之后,在中国的威望更高了。

很多中国人都非常尊敬这位没有中国国籍的外国人,因为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一位白发的英雄,一位创立了燕京大学的英雄,这样的英雄在历史上是很罕见的。多数人认为英雄就是像关羽、岳飞这类人,其实创办一所大学影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人同样是英雄,所以蔡元培是英雄,司徒雷登是英雄,张伯苓是英雄。英雄不只是会打仗的人,英雄有很多类型。英国有一位有名的作家卡莱尔,曾写过一本书叫《论英雄和英雄崇拜》,他概括了英雄的类型,其中一类英雄叫诗人英雄,如但丁、歌德、莎士比亚。英雄不一定都是马背上拿武器的人,也可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司徒雷登、蔡元培。蔡元培一米六几的个子,鲁迅比蔡元培还要矮一点,拿破仑也很矮,英雄不问出身,更不问高低。如果你写出了《红楼梦》,你就是一座高山!如果你写出了《哈姆雷特》,你就是一座高山!如果你办了一所像燕京大学那样的大学,你就是高山!

三百年后,未名湖想来还在,三百年后当北大四百二十周年校庆的时候,想来未名湖畔真的也会有鸿鹄之志,而不只是燕雀之志,这个地方有可能飞出莎士比亚这样的剧作家,也可能飞出弥尔顿这样的诗人,或牛顿和爱因斯坦这样的科学家。一百多年来,不管是北大还是清华,一个牛顿都没有,要产生一个牛顿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累(燕京太短暂了,三十多年,还来不及产生自己的牛顿)。你们的目标是成为“文章气节少年人”,成为牛顿这样的人,成为歌德、莎士比亚、托尔斯泰这样的人,从小就要有创造力、想象力、审美力,从小就要学会独立思考,从小就要亲近蓝天白云,亲近这些柳枝、芦苇,亲近每一片树叶,这些树叶会告诉你世界是什么。脚下的泥土可以摸一把,它是未名湖的泥土;你可以用自己的手摸一下这些泥,未名湖的泥土带着未名湖的气息。如果你觉得它脏,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它物质的一面,你没看见它文化的一面,你的眼睛是有限的,没有穿透力。

未名湖畔的燕京大学有一个九字校训——“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这是精通中文的美国人司徒雷登给燕京大学定下的校训,一个充满了魅力的校训。燕京大学的校歌也非常有意思,多年后,燕京学子唱起当年的校歌:“良师益友,如琢如磨,情志每相同;踊跃奋进,探求真理,自由生活丰……”仍常常禁不住哽咽。这正是一所大学的精神魅力所在,是教育在人心中播下的种子。

未名湖畔与司徒雷登的燕京大学对话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在未名湖畔与曾经的燕京大学对话,与司徒雷登的燕京大学对话。我们跟北大的对话已经在红楼完成了,那是蔡元培和胡适他们的北大。在这里,我们不是跟北大对话,我们是跟已经消失的燕京大学对话,我们主要的对话对象不是人,而是这个湖——未名湖。《湖光塔影》的作者宗璞——北大哲学系著名教授冯友兰先生的女儿,从小就常在未名湖畔行走,后来又在未名湖畔住过很长时间,她写的《湖光塔影》有她亲身的经历在里面:

小时候,常在湖边行走。只觉得这湖水真绿,绿得和岸边丛生的草木差不多,简直分不出草和水、水和草来。又觉得这湖真大。在湖岸边看着鱼儿向岛游去,水面上形成一行行整齐的波纹,“鱼儿排队!”我想。在梦中,我便也加入鱼儿的队伍,去探索小岛的秘密。
一晃儿过了几十年。我在经历了人世酸辛之余,也已踏遍燕园的每一个角落,领略了花晨月夕,四时风光。未名湖,湖光依旧。那塔,应该是未名塔了,最让人难忘的,是它投在湖水上的影子。晴天时,岸上的塔直指青天,水中的塔深延湖底。湖水一片碧绿,塔影在湖光中,檐角的小兽清晰可辨。阴雨时,黯云压着岸上的塔,水中的塔也似乎伸展不开。雨珠儿在湖面上跳落,泛起一层水汽。塔影摇曳了,散开了,一会儿又聚在一起,给人一种迷惘的感觉。雾起时,湖、塔都笼罩着一层层轻纱。雪落时,远近都覆盖着从未剪裁过的白绒毡。
…………
冷月有知,当能告诉我们从建园起这里发生的种种悲剧。鹤影诗魂,难逃魔掌,更不说这湖山中渗透的民脂民膏,埋葬着的累累白骨了。这园原名淑春园,是乾隆年间权臣和珅的私产。“芳园筑向帝城西”,那时颇有些达官贵人在这一带经营园囿。燕园北部的镜春、朗润、鸣鹤诸园,都是私人园林,现已融入燕园,成为一体。
从那幽塘边上行,到了千百竿翠竹掩映的临湖轩,那便是当初燕京大学的神经中枢了。燕大于一九二六年从城内迁此。……
又是清晨散步,向湖中的岛眺望,那白石船仍静静地停泊在原处,树木只管各自绿着。在那浓绿中,一架射电天文望远镜赫然摆在那里,仰面向着天空。有的朋友认为它破坏了自然的景致,而我却觉得它在湖光塔影之间,显示出人类智慧的光辉,儿时的梦又在眼前浮起。

小时候宗璞觉得这个湖很大,后来还觉得这个湖大吗?《湖光塔影》中提到了一个叫临湖轩的地方,临湖轩是当年司徒雷登先生居住的地方,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有千百竿的翠竹。临湖轩也在湖边。

看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

这时,我虽不在未名湖畔,却想出了一幅湖光塔影图。湖光、塔影,怎样画都是美的,但不要忘记在湖边大石上画出一个鼓鼓的半旧的帆布书包……

这结尾写得好,好就好在在湖边的石头上还有一个鼓鼓的半旧的帆布书包,如果是全新的书包就不好了;如果不是鼓鼓的,而是空空的、扁扁的书包也不好;如果是一个很贵的那种包,那就是大大的败笔。

再来看邓云乡的《燕园秋色》,他是非常熟悉老北京的一位作家、学者。他回忆过未名湖畔秋天的样子:

当时是下午四点来钟,西面的金色阳光洒在院墙上,天气很好,但却有风,吹得水泥路上的黄叶沙沙作响,我们一边散步,一边闲谈,一边眺望着缥缈的燕云。心里却充满着即将离别远行的怅惘情绪。当时燕园人本来不多,在这里散步时,更没有什么人,安静极了,这些都使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几十年了,偶一忆及,便在眼前浮动,连那黄叶的飘落声似乎也还能听到。

你们抬头望一下,能看见黄叶吗?已经有黄叶了,谁的黄叶?邓云乡的黄叶、秋天的燕园的黄叶。邓云乡还写了几篇和燕园有关的文章,比如《燕东园》,讲冬天大雪之后燕东园的这条路。这条路上曾走过著名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走过燕京大学后来的校长吴雷川,走过著名作家许地山,历史学家邓之诚、顾颉刚,学者郭绍虞,以及陆侃如和冯沅君夫妻俩。邓云乡深深地怀念未名湖的冰,等到冬天,这里的湖水结成了冰,他们就在上面溜起了冰:

未名湖畔的刀光冰影,想来在今天一定更为热闹了。可惜光阴易逝,学生时代早已去我而远,渺乎不可追矣。那冰影,那人声,那笑语,那冬日西山的钝色,只能系以遥思了。

燕大消失之后,未名湖畔一位北大女生林昭,也曾在这里溜过冰。她说:

提起滑冰我立刻就——很自然地——想到了我们的冰场:我们北大的冰场就是未名湖。

犹如在亚热带的南方人们喜爱游泳,在严寒的北国,滑冰是一项群众性运动。学子们对它更是入迷。想当年负笈春明,每到初冬,校内校外、街头、车上,举目莫非三两并肩背着冰鞋冲寒抗风谈笑以行的年轻人,青春气概无视着那卷沙夹雪满处回旋而呼呼作虎啸声的凛冽的朔风。而北大人又得以自己母校所特具的有利条件引为骄傲了:别的学校到了滑冰季节要和泥挑水、打椿筑版花不少工夫去整修临时冰场,我们可用不着。那幽倩秀逸宛如美人明眸的未名湖换上冬装以后我们就有了冰场,既方便又宽广。

“哪一天再回到你的怀抱,那一切是否都依然无恙?”未名湖的水、未名湖的柳枝、未名湖的树叶都还无恙吗?那座小塔、石桥都还无恙吗?这也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一个问号。

童子习作

燕园青路

郭馨仪(11岁)

踏在燕园的小路上,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沿湖行走,比起狂奔的人,我们那优哉游哉的步调显得不紧不慢,像是专门来观景似的。不过不管快慢,我们只有一个目的:寻找临湖轩。

关于翠竹环绕的临湖轩,我们毫无头绪,所以还不如省省力气,欣赏一下沿岸的景色。作家们说得对,这湖水的确是绿的,在阳光下绿得透明,绿得像司徒雷登的眼睛。岸边的植物也是绿的,衬得湖水更绿了,只是它们只管各自绿,绿得那么不团结,极不协调。只有柳树例外,柳条垂下来,互相搂抱着,组成一大片无瑕的绿色,柳条密极了,而且结实极了,那是一大片多么令人垂涎欲滴的绿啊!

如果我选一个字来形容未名湖,那我一定会选“绿”字。未名湖其他的颜色都被这绿色给吞噬了,我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绿色旋涡中,沉陷于奇妙的遐思里。就在此时,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打破了我的遐想,大概是他们找到了临湖轩。我加快步伐,顺着鹅卵石小路跑去,身后只留下一片片绿。

鸳鸯之恨

刘尚钊(11岁)

那只燕京大学的鸳鸯,还在未名湖上生活。它很怀念司徒雷登在这里的时光,它恨上帝让司徒雷登离世。

它想念燕园的柳枝,它想念湖边的花草,它更想念燕京的人们。而今,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如今,这里是北京大学,这更激发了鸳鸯之恨。与它相伴的燕京大学也离去了,它每天在未名湖上觅食,并希望找到新的朋友。

鸳鸯皱着眉,因为无论如何,它都无法回到与司徒雷登相处的时光了。

北大未名湖 童子刘艺婷作

“未名”湖

潘瑞晨(11岁)

我漫步于北大的未名湖畔,风不大,景色优美。但为什么叫未名湖呢?大概是它太妙了!

景妙!不论哪个角度都是美的。我立于湖边一块灰黑色的石头上,远眺,一丛丛不同的树木如众星拱月般衬托着木塔。湖面倒映出这一奇景,木塔的灰刻映得如真一般,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如山一般一字排开,美哉!我又向外走去,湖畔,几十块石头拼成了一方石台,石头缝里还流淌着丝丝湖水,透出略略清香……妙!

在石头桥上观察湖的形状,似乎是有着数字密码的几何图,在这几个图中微波荡漾,似一条条线,分割了这个湖,美哉!

这是“未名湖”,我想叫它“深奥”湖。

未名湖小记

黄若瑜(10岁)

未名湖是燕京大学的。

这湖曾是燕京大学的“舌头”。这“舌头”虽可有可无,但若是没了它,燕京大学可就不是燕京大学了。这“舌头”,既可尝百味,又可开口歌唱,而且也是极美观的,到哪里寻这样的宝贝?

美丽的湖虽有很多,但这未名湖实在是令人难以忘却。天下有哪几个美丽的湖是在校园里的呢?恐怕没几个。石碑立在湖边,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燕京大学”等字。这块石碑,在一湖碧水前显得有些压抑,却也和谐。

未名湖的景致自是不用说,那依依杨柳,蓝天白塔,游鱼戏石之景已十分令人陶醉,其他生命也从不做作。若是一人撒下面包屑,群鱼便过来哄抢,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那鸭子却显出一副与世无争之相,多数在湖中央沐浴,或躲在芦苇中休息。那喜鹊可真是无拘无束,竟飞到游人脚边,叽叽喳喳地叫嚣,这声音甚是吵闹,也不知是骂骂咧咧还是迎秋报喜呢!我见它在柳林边来回飞翔,只见那小塔上竟有一只半圆形的鸟巢,也明白了它的意思。走过树林时,它还在枝头“高歌”。真是傲娇的鸟儿!

回望小溪边,见到一群小虫在水中游戏。我虽不爱昆虫,但见到这样的场面,也不禁觉得有趣。只愿它们别成长为蚊子这样害人的虫子。身边还有一群孩子,他们共享这片湖水,与自然游戏!我触到了这片宝地,而这片宝地有我的一部分,来自杭州的未名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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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每一篇都由“先生说”和“童子习作”两部分构成 。 记述带孩子们跨越时空,游学万里,寻觅历史洪流中遗失的文化与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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