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手挤呀”——《对空言说》读后感

像云又像风
2020-03-19 看过

一.缘起

一本好书和一部好电影一样,永远是在等着他的读者与观众。相遇更似重逢,而重逢的喜悦与亲切,很大程度上是源自无数次渺小的思考。在没有遇见《对空言说》以前,交流的困境就已然盘旋在我的头顶了,所以在我真正开始读这本书时,会时常感叹我们之间的对话好像早已发生。

记得自己考研一战的时候,恰逢失恋,当时的处境可以概括成为“天下不幸,诗家兴”,肉体和精神饱受折磨,但思维却愈发清晰、活跃,我开始渐渐意识到,痛苦本身的价值不大,重要的是对痛苦升华和超越。我开始试图从旁观的视角去审视这样一次失败的恋爱,去思考恋爱过程中,那些令我费解的交流场景:因渴望对话而归于沉默,因渴望忠诚而归于不安,因渴望身体的在场而归于心灵的疏远。我也曾一度怀疑媒介对于交流的意义,当时空的阻碍被打破,在我们可以通过手机听见对方的声音,看见对方的身体时,为何仍会感觉到这样的交流是对情感的稀释,是对激情的折损,并不约而同地认为,“去见她(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二.相遇

带着这些碎片式的思考,我开始读《对空言说》,并极力想从这本书中寻找到能为自己困境提供告解的方式。

彼得斯追溯了西方文化中的重要传统,厘清了其中关于传播和交流的观念。同时按照人类媒介发展的历史,结合社会思潮的流变,从哲学、宗教、文学,神秘主义以及媒介技术中寻找有关交流观念的源流和沿革。

彼得斯对于交流问题所持的看法是,他认为,“交流”是人类的终极处境,是无法忽视和逾越的问题。交流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关乎着个体与他者、私密与公共、词与意间的关系,可这些关系又总是处在分裂且不匹配的状态,并引起了人们极大的痛苦。

对于交流的问题,彼得斯是持较为悲观的态度的,他认为,交流既是桥梁又是沟壑。交流是人们实现真正相互理解的可能路径,同时又是人类为了相互接近而必须克服的难题。

《对空言说》的核心主题是在探讨:身体在交流中,能多大程度地保持缺席与在场。围绕这一主题,彼得斯追溯了各种交流观念,分析了不同的有关交流失败的场景。

在第一章中,彼得斯论述了两种不同的交流观念:对话与撒播。这两种交流观都强调亲身在场的重要性。只不过,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认为,交流是对等互惠的对话,是心灵与欲望的匹配。而《对观福音书》中的耶稣则认为,交流是撒播,是“凡有耳者皆可听”,并将意义的解读开发给每个人。

第二章名为“错谬的缘起”。彼得斯列举了奥古斯丁的“天使交流”观以及19世纪的招魂术,他们的共性在于,都渴望一种没有扭曲或干扰,不受距离阻碍,不受肉体牵绊,能够直接实现精神与肉体、能指与所指对接的交流。交流的梦想变成了超越肉身以建立心灵上的直接对话。自此,“天使般的交流”,成为了人们对于交流问题挥之不去的美好愿景。留声机、电报、电影等媒介技术的出现,也让更多人看到了实现这一梦想的可能性。但实际上,新的媒介技术在打破时空障碍的同时,也将人们引向了更深的交流困境。

三.现实

媒介孕育着幽灵,制造生者的幻象,交流变成了受者对传者的单向诠释,所谓的对话或许从未发生。人们谈论起麦克卢汉时,总会想到他“媒介即延伸”的观点,但人们也往往会忽视那后半句,“亦是截除”。他认为,媒介和社会的发展史也是人类感官统合——分化——再统合的历史。文明人更多地诉诸视觉,文字这一媒介的发明,使人的感官得以分离,以便于进行更为抽象的认识与思考,但这也造成了情感的分离。帕洛阿尔托学派提出了“人不能不传播”的观点,意思是说,即便一个人不诉诸言语,即便他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他仍然在传播。身体力行是传播,沉默不语是传播,而这样一种更为整体连贯的、拥有具体语境的传播,需要调动人们更多的感官参与才能解读。媒介技术的飞速发展,正不断拓展、延伸着人们的“身体”,但也正如书中所言,“任何用来修补那受损的交流的新手段(义肢)都不完全合适,而且还会伤害原来的残体。”

“明于庶物,察于人伦”是中华民族对于理想人格的追求,可这样的理想放在今天,恐怕只会更加难以实现了。社交媒体的发展,使得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了“表演式生存”,每个人都竭力在社交平台塑造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形象”。言语和修辞摆脱了传者鲜活的躯体,听者无法解读除言语以外的讯息。语境或许是重叠交错的,神情体态也全都被省略,又亦或担心文字始终还是会暴露过多的情感,便索性直接选择用表情包这样的符号,进行更加“温润无害”的表达,进行更加复杂、抽象的编码。

在短视频平台,我时常会留意到一种“奇怪”的现象:那些对着镜头,讲只有恋人间才会讲的情话、做只有恋人间才会做的亲昵举动的视频,总会受到用户们的竞相模仿与青睐。个性化的修辞与大众化的爱欲被强行安置在一起,令人不适。正如苏格拉底对于书写的看法一样,“与在灵魂上书写相比,在莎草纸上书写,作为一种爱欲,它具有欺骗性。尽管书写能使人感觉作者在场,但它实际上却像一种涂了防腐剂的智能。”这样的视频,似乎也映射了这样的问题。

我有一个朋友曾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该怎样去用微信表白?”当时的我没能给出很好的答案,但我总觉得,表白这样严肃且重要的事情,通过面对面的方式进行,或许会更好。即便精心的设计会出现偏差,即便自己会因羞怯而发挥失常,但这样的“瑕疵”反倒使自己的爱欲变得更加鲜活立体了。欲说还休的局促,忸怩不自然的神情动作,都是真诚情感的痕迹。但倘若这样的情景发生在微信上,发生在两部手机屏幕间时,个人的爱欲便被凝结在那短短的几行字中。对传者而言,它价值沉重,对听者而言,却不尽然,至少不能说对等。在一个非个人化的、不忠贞的媒介中,交流一方要如何找到确凿的迹象以确保另一方的忠诚与在场呢?这是否也是悬在异地恋情侣们头上的“达摩克勒斯之剑”呢?

四.路在何方?

既然交流是无奈的,是注定充满失败的,那每个人都要选择放弃交流,将自我封存在“罐装的容器”内,拒绝他人的碰触吗?彼得斯给出了一个在我看来,颇具存在主义色彩的路径。

他认为,与其说交流是语义和心理问题,不如说是政治和伦理问题。人与人之间交流的问题,往往是由于参与度不同和缺乏耐心导致的。触觉与时间,这两个横亘在人和人交流中最真实的障碍,造就了人类在交流问题上的神圣与悲哀。毕其一生,每个人只不过有时间给少数几个人以关爱,由于我们只能够和一些人而非所有人共度时光,只能有限地接触一些人,因此,或许“手拉着手,亲临现场”的交流,才是最接近跨越人与人鸿沟的保证。

五.结语:西西弗的巨石

那个被西西弗日复一日推向山顶又落下的巨石,是强加在他身上的“无意义的惩罚”,可加缪确认为必须假设西西弗是幸福的,因为他在这样荒谬的、无可逃避的,对“无意义”的反抗中,发现了自己的生命力与激情所在。

人类交流的困境似乎也像西西弗的那块巨石一样,让人们在无数次渴望心灵交流的尝试与失败中饱尝苦痛,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苦难,才让人们得以有机会真正去思考交流意义的所在,才有机会让人们以爱之名,以近乎宗教式的情怀,一遍遍追问自己,“我们能够公正而宽厚地对待彼此吗?”而非“我们能交流吗?”

交流之无奈亦是交流更大的意义所在,彼得斯将古老而又神圣的身体当做交流困境之良方,悲观但不绝望,他在荆棘中采撷鲜花,将自己艰涩的思想探究落脚于对人的关怀。这样的学者,怎叫人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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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空言说 对空言说 9.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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