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不尽的卢梭

光荣与梦想
2007-11-13 看过
    卢梭的遗作《一个孤独者的漫步遐想》出版了好多年,一直长盛不衰。单看中译本,林林总总,竟也有十多个版本。大作家歌德说的好,“伏尔泰结束了一个时代,而卢梭则开始了一个时代。”的确,相较于伏尔泰,今天的人们更熟悉卢梭,因为我们依然生活在由他开创的时代。时光日高日远,卢梭却离我们越来越近。人们不仅感念其文字的优美,感情的喷薄,思想的尖锐与论辩的雄壮,而且,卢梭当年愤然攻击的那个时代,反倒更像是我们的时代。

    断臂的维纳斯总是招人怜爱,卢梭1776年的溘然去世,成就了文学史又一部未完成的衷曲。这部《忏悔录》的续篇1782年出版,在当时立马受到卢梭崇拜者的热烈追捧,而后不到几年,法国革命爆发,人间天翻地覆。沦为阶下囚的路易十六竟也读起了伏尔泰和卢梭,不禁喟然长叹:“这两个人毁了法国。”不知道老路易读的是卢梭的哪些书,里面有没有这部遗作?

    革命年代业已消逝,伏尔泰和启蒙的喧嚣声似已远去,但卢梭的回响从不间断。人们还是喜欢买他的作品读,《一个孤独者的漫步遐想》还可成为枕边书,成为不折不扣的心灵鸡汤。浪漫的圣皮埃尔岛,绚烂怡人的自然风光,宁静的夜,闪亮的星,晚风轻吹,薄暮散去。卢梭的散笔如涓涓细流,沁人心脾。难怪后世有人说:“我重读了一遍《遐想》,但我可以重读一百次。”

    任何人都能从这样的小书中得到启发。对于多数人而言,这是极好的消闲读物。疲劳的工作之余,它有心灵慰藉的功效。不过,专业的研究者可不这么看,他们怕这样看可能费了卢梭的一片苦心,他的真实用意恐怕早被人遗忘。于是,迈尔(Heinrich Meier)继承了斯特劳斯学派微言大义的解读方法,试图从卢梭的文学修辞中打捞政治含义;现象学传统的斯塔罗宾斯基(Starobinski)慧眼识破卢梭对待世界的特殊方式。在前者的眼里,卢梭是个老谋深算的古典哲人,但在后者的笔下,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诗性的艺术家。

    但我们是否得知卢梭的写作初衷?这本小书究竟想说什么呢?当我们靠在舒适的沙发上分享他文字的时候,可曾知道这一行行字都是卢梭在病患痛苦中写下的。当我们被卢梭笔下清新怡人的自然所陶醉的时候,可曾知道这一切良辰美景都是他感情的幻想。卢梭最后的宁静,是以生命的颠沛作为代价的;而他最后的美丽憧憬,恰恰是最恶劣的环境逼出来的。“我必须在冬天才能描绘春天,必须蛰居在自己的斗室中才能描绘美丽的风景。我曾说过多次,如果我被监禁在巴士底狱,我一定绘出一幅自由之图。”

    “我的一生都要追求真理。”卢梭将此作为自己的箴言,并身体力行。《一个孤独者的漫步遐想》少了《忏悔录》中的怨愤,也少了《对话录》的那般急躁,展示其内心少有的宁静。这是卢梭一生最为看重的生存状态,真实而自由。当社会最终不可避免地要让人付出自由代价的时候,他只能退回孤独者的生活。不过,卢梭的离群索居极具表演性。一方面,他确实有远离尘嚣的愿望,但另一方面,他又着意在公众面前塑造愤世者的形象,并希望得到认同。他渴望孤独,却又希望自己的孤独为人所识,因此他终究害怕孤独。进退之间,往往处于两难的境地。

    在这点上,他的后世继承人梭罗比他坦然:“我不希望度过非生活的生活,生活是这样的可爱;我却也不愿意去修行过隐逸的生活,除非是万不得已。”我们不必为此指责卢梭,他的偏执有时显得很可爱,充满孩子气。他是多么敏感,多么脆弱,多么不沉于世故。在他矛盾重重的思想深处,一颗坦诚而善良的心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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