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莱农、浮士德与那不勒斯的二三事

isaasi
2020-03-15 看过

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开头以歌德的《浮士德》中很标志性的一段作为全书引子的引子。意思大致上是这样的:上帝和魔鬼打赌,上帝对人类保有乐观态度,觉得不管多么迷茫,人类终将找到正确的道路(得到救赎和解脱),魔鬼反对,他认为人类是脆弱而不坚定的,他可以把人类灵魂引入歧途地狱(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困苦),上帝就表示,那你去吧,反正人类的毛病就是比较懒惰,有你这个魔鬼在他们身边刺激鞭策,只会激励他们来我这。

这个桥段让我感到很熟悉,圣经里的约伯记是这类桥段的老祖宗:还是撒旦和上帝打赌,说约伯这个人之所以虔诚,是因为你让他幸福,如果你让他灾祸横行,那他准不信你,结果上帝接受了挑战,让约伯家破人亡惨到不可名状,约伯却还是没有放弃信仰,因此上帝赢了,于是上帝又让约伯娶了新老婆,给他又生了和从前一样数目的子女,并恢复他的健康,予以高寿。

这个故事在信仰甚笃的科幻作家特德姜看来“很不彻底”,他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地狱是上帝不在的地方》,在后记里,他评价约伯记自相矛盾,既然要表达人类达到“获取信仰、达到终极解脱”这件事和物质条件无关,为什么最后又要重新赋予他物质呢?因此在他这个新版本的约伯记中,他让他故事中的那个约伯一边永远呆在地狱里,一边坚定地信仰着上帝。

看一下这三个故事,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一个永恒的主题,一个人类寻求终极解脱的主题,那就是:磨难、障碍和诱惑到底是恶魔,还是上帝的一部分?又或者同时是这两者?为了得到终极解脱,人类是如何和这些东西共存的呢?

我好像说了一堆还没说到莉拉和莱农,因为我们必须先说说浮士德。

歌德的浮士德的设定是很好玩很新奇的:他是大知识分子,但仍然有巨大的好奇心,求知欲过于旺盛,永远不满足已经学到的知识,并且对他已经掌握的东西总感到厌倦,他渴望宇宙最深处的奥秘,终极奥义。

这个描述像不像莉拉?

浮士德还有另一面。一方面他想脱离尘世,一路追求无尽的绝对真相绝尘而去(他想过自杀),另一方面他又被复活节的钟声和人们的生活气息所感染,想沉溺于感官刺激。

“有两种精神居住在我的心胸,一个想要同另一个分离。一个沉溺于迷离的爱欲之中,固执于尘世;另一个激烈地想要脱离凡尘,向崇高的灵的境界飞驰。”

一元二分的浮士德这个分法是和莉拉、莱农的人物设置息息相关的。

浮士德在两种精神需求的撕扯下和魔鬼定下契约:如果有一天他能够让浮士德没有止境的求知欲得到满足,他就能收走浮士德的灵魂。因此魔鬼陪伴着他,给他力量和技能点,和他辩论,但也为了满足他的精神需求而把他带入纷争、暴力和无尽的悲哀之中。浮士德从体会肉欲满足,进展到对爱情亲情的释然,再进展到丢下个人喜怒哀乐,专心投入改造自然环境、谋求更多人类福祉,在最后这个阶段他悟出了一个有些存在主义的结论:生活中的一切物质都必然会消散而导致你的悲哀,因此世界是虚无的,但这不代表人类的存在没有价值,寻不到解脱,如果你还执着于物质和个人感情的“有无”,那么你确实必然会堕入困苦的地狱,可当你为了自己的存在而永不停歇地向前奔跑,那么你“伸出手去追”的这个动作本身,以及为了保持“追求的自由”而做的奋斗,就是活着的意义,是永恒的、别人夺不走的解脱。

话说到这里,莉拉和莱农的人设应该已经得到了解释吧?

很多人应该都看出莉拉和莱农复杂的镜像一体关系(其实我应该再加入尼诺的,但目前先简化一下说个大概),两人互相在对方身上存在,莱农是浮士德精神中世俗经历的具象化,莉拉则是精神斗争的具象化,莉拉身上独特的开挂智商、好奇心、高超的分析能力都来自于魔鬼,然而用作者引用的那段话的观点来说,这个魔鬼又是上帝在人间的一部分。

剧中和书中一样,人们经常说莉拉是坏的,不讨人喜欢,莱农是好女孩,见了就爱,正是因为前者是和人类惰性相左的,后者对世俗传统价值的迎合才是普遍而大众的。

我暂时不去分析两个人具体的纠缠关系,只从宏观上说她们的人生轨迹,她们最终得到解脱了吗?我认为是的,这是一本在精神价值观上很符合引言的小说,浮士德升上了天堂,她们也分别得到了解脱。

莉拉很早就提到过消失,在书的开头说到她不考虑自杀的原因是“不想让亲人发现她的尸体”,而不是“我不想自杀”,她一生都抱有自己的灵魂“被放在错误的位置上”的痛苦,很好解释她的自杀冲动,但她和浮士德一样,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付诸行动,因为她需要自己的分身莱农去满足她另一层面的世俗需求,换句话说,她知道自杀并不能满足她躁动不安、不断求索的渴望。莉拉的人生也因此被迫在魔鬼的物质压榨下被动向前推,逆境造成了她巨大的苦难,同样也是在这些苦难里,她被激发出惊人的、永不停歇的抵抗力量,和浮士德一样从个人爱情、痛失亲情(浮士德失去了儿子,莉拉失去了女儿)、承担更高的社会责任(成立公司、斗索拉拉),直至最后在不断的求索中得到灵魂解脱(小说最后有很美的一大篇篇幅讲述了莉拉学习那不勒斯的历史,那种介于迷幻和童话之间的叙述方式再一次让我看到了浮士德的影响),莉拉的消失和浮士德飘向天堂的结局似乎是等同的。

莱农呢?她把自己的一生诠释为“一场为了提升社会地位的低俗斗争”,我觉得这句话细细看来,并不带贬义,所谓低俗斗争,是世俗的斗争,没有莱农这一支充满感官刺激的爱恨情仇的挣扎和对传统“幸福”价值观的追求,我们也无法体会到“虚无感”,莱农尖锐敏感的自我审视目光连带着对周围人物和事件的审视不断地给读者提问,那些问题被提出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被解答,而是提醒读者自己该审视哪里,毕竟围绕着她的都是非常实际的、功利的甚至自私的社会家庭矛盾,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故事尾声的莱农其实一开始还不肯醒来,坚定地要等待莉拉,违拗了莉拉的意愿,想把她具象化到自己的书里:无论是爱是恨,都舍不得她,以为存在是抓取实物。可在看到那个布娃娃以后才幡然醒悟,原来莉拉的精神存在和实物是否抓在手心无关,只有放开“想抓住她留住她”这个概念,才能看到解脱了的莉拉实则无处不在。

let it go,莱农也因此而得到属于她的解脱。

最后顺带一句尼诺,我觉得两个女主连带着尼诺其实算是三位一体,尼诺和莱农的相似处太多了,他最后呈现出的状态是一个“解脱不了”的沉沦者。仔细看每次两位女主在经历浮士德式的考验时,总有这个渣滓出现……他更像是那个“接受了魔鬼引诱”的旧版浮士德。

先写一节,后面有空慢慢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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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了《皮》这本书以后又重新翻了翻《失踪的孩子》,感觉根本没什么必要自己写评论嘛,我来重整一下原著原文,看莉拉和莱农这个朋友是怎么交的。

费兰特金句先镇个楼,送给所有看书看剧的童鞋:

只有在那些糟糕的小说里,人们才会想着正确的事情,说着正确的话,事情总有个前因后果,有一些可爱的人和一些可恶的人,有好人和坏人,最后有一个让人安心的结局。

1,莱农待人的原则

人与人的每种强烈关系都充满了圈套,假如你希望这种关系得以延续,那你要避免这种圈套……我就是这么做的。

这段话的出处是:莉拉终于忍不住对莱农说了她自己对蒂娜失踪的看法(被全景照片所误,把蒂娜当成莱农的孩子掳走),莱农心神不宁,原因是她发现莉拉这句话是向她展露真心、试图深入交流的一个尝试,这让她开始思考为什么莉拉给孩子起名为蒂娜(莱农小时候的布娃娃),回想一下,为什么当年刚起名字的时候莱农居然没有去想这回事?答案只有一个:莱农虽然一直追着莉拉询问,可每次莉拉试图深度交心的时刻,她都会“退缩”。

回顾莱农从小到大的状态,她确实深信“圈套”一说,对穷出身的孩子而言,人生每一刻都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犯错,就会受到惩罚”——如果你没有展现出最完美的一面,那么别人就不会爱你,没有他人的赏识和爱,就不可能改善实际生活、走出贫民窟。因此莱农一直把“自我”藏起来,小心翼翼地迎合周围有必要迎合的人、渴望夸奖和赞赏。她也渐渐习惯于这种表层的人际交往,如果深入,就会让她害怕原本“很好的关系”会被破坏。

2,莱农对自己老年身体状态的评价

……像一具庞大的身体了无生机地躺在那个荒凉的地方……从小到大,我感觉自己和吉耀拉那么不同,但现在我发现我和她那么像。莉拉好像没太关注年老的问题。

莱农很关注身材外貌,莉拉五十岁的时候被她描绘为“比实际年龄老十岁,面红耳赤,用裙子扇风,我们能看到她的内裤”,而她自己“看起来还挺年轻”。精致的外表和打扮是莱农走上上流社会后很注重的东西,到年老,她居然觉得自己和吉耀拉差不多。这让我想起之前她刚刚出了第一本书的时候,吉耀拉拉着她说自己对书里的东西感同身受、还有一次吉耀拉刚结婚时拖着莱农痛斥米凯莱对莉拉的迷恋,莱农又说“我了解这种羞辱,我和吉耀拉比较像”。

吉耀拉某个角度看确实像一个低配版的莱农,别忘了她是和莱农一道升中学的。她能从文字中感受到细腻隐秘的感情,也能够清醒地思考米凯莱有多混蛋,并且做出“我不恨莉拉”这样的判断,可以说有一定思辨能力了。她和莱农同样面对着“自己最爱的男人疯狂爱着莉拉”这个问题,而且这两个男人还都是被莉拉的脑子所吸引,这使她们对自身的精神魅力、身体魅力都产生了怀疑。

好在莱农是个聪明人,后来又见了世面,才有能力挣脱对尼诺的迷恋,吉耀拉就没那种运气和智商了,她的精神和身体不断地消耗在米凯莱身上,和莱农拉开巨大的差距。

可是妙的是,衰老一下子拉掉了两人之间的鸿沟。老年莱农也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她精心保养的外貌,相应的自信也随之流逝。

莉拉最好玩,她打小就没在意过外貌,反而无知无觉,就跟没这事儿一样。

3,莱农对自己作品的评价

我写的任何东西都没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那些顺利出版的书取得了小小的成功,让我几十年都生活在幻觉里,让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但忽然间这个幻觉淡去了,我没办法再相信那些作品的重要性。

会不会是莉拉滤镜让莱农的自卑病又犯了呢?看看客观现实:

我的书卖的越来越不好,我失去了出版社的工作。

莱农对自己作品的反思还是比较客观的。她感到抑郁的是自己的作品没有描绘任何东西的本质和真相,因此会过时,会被淘汰。换句话说,她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够在文学史上留下来,而不只是一个“过气的畅销书作家”。结合上面她对自己衰老容颜的惋惜,莱农其实意识到了她这一生追求到手的小名气、财富、优渥的生活、美貌、纤细的身材都会消失,不管她怎么做都会消失,而莉拉的“思想”是有流传价值的、不会被时间所湮没的,她想要这种东西。

4,莉拉的“全球碳坑”理论

莉拉晚年在研究那不勒斯历史时搞出一个全球碳坑理论。她之前在给小伊玛讲历史时总是向孩子展示“暴力和混乱”然后在此基础上成立了“文明和美”,“文明和美”会被“暴力和混乱”推到,然后循环往复。碳坑理论也差不多,曾经的碳坑是丢人与动物尸体的地方,然后人们在那里角斗,暴力后人们会丢来鲜花——她此时举例子时甚至提到了恩佐小时候拿石头砸她,事后又送花揪果的事情,莉拉把我们理解的好人和坏人并列(什么索拉拉呀,帕斯卡来呀),好像她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俯视,这些好和坏都变成了小数点后十几位的数字可以舍去——在碳坑肮脏的遗址上,建了教堂和藏书丰富的修道院。

下面是鲜血,上面是上帝、和平、祈祷和书本。

莉拉觉得,整个星球都像碳坑。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理论,莱农认为莉拉是虚无主义的,认为自己这个好朋友太出世,否定了现实的、世俗生活的价值,而忽略世俗生活导致了莉拉一生困苦、无人理解、众叛亲离。于是莱农在听小伊玛复述莉拉所教的历史时很刻意地反驳了莉拉的观点:

你不应该相信这是一个死循环的世界,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然后又会好起来。我们需要不懈的努力,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无论周围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小心,不要犯错误,因为犯了错误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世俗事务上,莱农的“爱惜羽毛”和莉拉的“老娘随便”态度可见一斑。

5,莉拉到底在乎什么?

光看前两季/前两部书,也能感觉到莉拉追求的东西偏精神层面。她的学习成长过程我就不提了,直接看她老年的状态。

伊玛,这里修建了一切,也破坏了一切。这里有维苏威火山,时刻提醒着你:再伟大的人类事业,那些最精美的作品,大火、地震、火山的灰烬还有大海,几秒时间就会让它们都化为乌有。

莉拉的这段话让我想起《百年孤独》里布恩迪亚一家的祖传传统:且做且毁。

晚年莉拉说的话确实有虚无主义的倾向,她多次表明物质终将消逝,但她却又有很明显的和虚无主义者不相称的蓬勃斗志。莉拉的斗志针对的不是莱农一直以来瞄准的“名声、财富、美貌、体面”,而是一种挺奇怪的对所有人、所有东西的悲悯。

所以她好多次表现出对communism的兴趣。她在和伊玛的历史课描绘里出现了一个庶民:Masaniello,十七世纪那不勒斯一个渔民,引领民众反抗贵族阶层的过度课税,不仅成功让总督屈服,给民众争取到权益,获取了“总将军”的头衔,他还拒绝了正式受封,希望事后能恢复渔民生活。

一个人,仅仅出于对其他人困难的感同身受,就拼上一切去为他们斗争,最后还推掉“受封的荣誉”,这就说明做事的动机很纯,不管外部发生什么事情,他总会这样做,不为了别人,只为了“自己想要”。

“现实世界犹如碳坑,无论你做什么或许都不会有什么大改变”=不给予“受封的荣耀”。

莉拉似乎在晚年一边认可了世界的虚无,另一边又觉得这件事并不影响她对那不勒斯的热爱。所以她能不能“理顺城区”、城区的人是不是尊敬她爱戴她都和她的斗志没有关系,不管有没有结果,她还是“和周围人打着招呼”、“手势似乎能劈开街道楼房”。

曾经她非常害怕界限消失。界限消失在我看来其实是她清晰地看到“世界是个碳坑”的时刻,每一个物质都失去了形状,那是因为它们本来都是虚无的,经不起时间考验的。莉拉害怕世界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晚年她失去蒂娜,在重新开始对那不勒斯的学习后,似乎拐着弯地想通了这点,就凭她如此热烈积极地讲述碳坑理论,就知道她不怎么害怕界限消失了,以至于最后,她把自己都消失了。

一个害怕界限消失的人,消失了自己。

6,莱农和莉拉一样吗?

很显然,莱农的“脚踏实地、不犯错误”和莉拉的“斗志”并不很一样。莱农比较像普通正常人,脚踏实地的直接目的是冲着效果去的,如果“脚踏实地不犯错误”不能给她的生活带来好处,她立即会抛弃这条规则。莉拉的“斗志”却是完全独立于任何东西的,谁都不能改变她,这就比较抽象了,犹如一种精神准则或者象征,现实生活很难找出这种人来。

7,归还的娃娃

说了一通,我始终觉得,莉拉的整个思路都非常抽象,几乎就像是莱农这个人花了一辈子自我审视,看着心里的“小天使”和“小恶魔”打了一辈子架,把“小天使”的核心重组了一番,添了点烟火气,择到一边,就成了莉拉。

于是在书的进度条终于走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莱农从收到的娃娃身上看到了莉拉形象的真正凸显,这种价值正是她所寻找的,甚至无需纸笔记录,就能跨越时间。世俗和精神的汇聚,就是她们同时放手,得到自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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