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乔治·奥威尔

狗狗
2020-03-01 看过

这套纪实作品集由《巴黎伦敦落魄记》《通往威根码头之路》与《向加泰罗尼亚致敬》三部组成。购买和阅读的缘起是,近来更想看虚构作家对现实的认识和评价,那是虚构手法包裹下的沃土和根源。而奥威尔的《动物农场》和《1984》横空出世,让人格外想知道它们的来路。容我摘抄豆瓣上此书的内容简介:

奥威尔并非生而为先知。透过《一九八四》的深邃棱镜,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穿透一切人性迷雾的末日预言家。但那并非以血肉之躯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奥威尔。终其一生,他也曾是一个热忱的信徒,一个勇敢的战士,一个受伤、恐惧、落魄的普通人。《一九八四》是他的终点而非起点。[……]这三部纪实作品就是奥威尔在人生和思想的重要关口留下的三个足印。从中,我们不难读出《一九八四》中某些似曾相识的场景与情感碎片,虽然经过了重重转换。它们共同构成了解读这位先知思想历程的一把钥匙。

这段话写得点到为止,我稍微展开一下:从中我们可以捋出奥威尔两个重要的思想转折点,即如何以毕业于伊顿公学的中产阶级一分子成为社会*主义者,而后变成坚定的反*极*quan斗士。三部作品按时间顺序分别出版于1933、1937和1938年。前两本描写了大萧条冲击下民生之凋敝,奥威尔的关注逐步从自身经历转向实地调查,进而思考问题症结和变革方向。同样的困境出现在德国、意大利、西班牙,让法西斯借机掌握了政*权。为了反抗法西斯主义,奥威尔在1936年底赴西班牙参加西班牙内战。然而在巴塞罗那,他亲身经历了左派阵营内部的党派倾轧,不仅武力镇压,秘密J*Cha抓捕和处决异己,还控制舆论造谣污蔑,掩盖事实,其残暴和荒诞已经类似于老大哥的恐怖统*治和思想罪了。奥威尔对此极为愤慨,为澄清真相写了《向加泰罗尼亚致敬》,自此揭穿谎言和警示公众成为他写作的动力。

《巴黎伦敦落魄记》开始只有巴黎的落魄经历,投稿四处碰壁。在奥威尔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一个小出版社同意出版,但要求呼应狄更斯《双城记》,增加对伦敦底层生活的描绘。面对如此苛刻的条件,奥威尔真的混迹于伦敦流浪汉之中,在最便宜的旅店和流浪汉收容所之间昼夜迁徙,记下他们的生活和绝望,不能不说这份坚持不同寻常。不过说实话,读完感觉这时天才的火花晦暗不明,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其中饱含的人文关怀,以及异常坦诚平实的笔调。

坦率是奥威尔非虚构写作最大的特点。某些时候,当作家内心受到震撼、感到无法推脱发声的责任、用尽自己全部感受和人生经验去陈述时,坦诚胜过一切形式,其力量可以直击读者内心。细究起来,打动人的首先是作家的正直、勇敢和坚毅。而在奥威尔的作品中,坦率像一把尖刀,刺破规范和伪善,揭开社会顽疾,其直白锐利甚至会刺痛读者。

1937年出版的《通往威根码头之路》里,坦率首先指向的是奥威尔自己。大萧条之后,英格兰北部经济衰退,大批工人失业,处境悲惨。奥威尔接下写作任务,去那里考察和报导失业工人生活,威根是他待得最久的一站。威根地处矿区,当时到处都是矿渣,成为工业区丑陋景象的代名词。有一条泥泞的小运河绕城而过,岸边曾有一段约20英尺(6米)的简陋木制码头,用来把附近煤矿的煤运到船上。而pier这个词除了码头之意,在英式英语中还指海滨度假,因此威根码头是一个双关的笑话,笑点在于艰苦丑陋与富裕闲适的反差。有喜剧表演沿用了这个笑话,所以尽管码头1929年就被拆除了,这个词却活了下来。威根码头的双重含义统领了书中迥异的两个部分。前一部分是对英格兰北部失业工人家庭的调查报告,后一部分则是zz论述,奥威尔立足于自己中产阶级出身,谈如何推动社会*主义在英国发展。威根码头象征着两种阶层的对比与隔阂:一部分人过着凄惨的破产生活,被贫困饥饿压垮无力呼号;另一部分人仍然固守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视底层疾苦和森严的阶层差异。社会*主义在英国陷入困境,正是源于这种隔离和分歧——如果没有共同的认识,如果那个目标根本不存在,如何走上同一条道路?

《格调》开头写到:“时至今日,哪怕只是稍稍提及社会等级这个话题,也能大大地激怒别人。”然而避而不谈无助于讨论和解决问题,如果这是现实问题的根源,回避是怯懦的。奥威尔自己笃信民*主*社会*主义,可当时英国的中产阶级并不愿意接受社会*主义,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他选择从自身成长出发,指出中产阶级*意识*形态跟社会*主义运动的不相容之处,认为社会*主义宣传的进步观念机械、干瘪、肤浅,过分强调经济发展,不能吸引有智识之人和重要的作家。其中的自省和探究过于尖刻,出版商担心冒犯读者,专门撰写了安抚性的前言。然而,当我们穿过八十多年的经验教训回头看,除了敬佩他的无畏,更惊叹于他的洞见,今时今日仍然切中要害。

在《向加泰罗尼亚致敬》中,奥威尔这样写道:“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参加民兵,我的回答是:‘反抗法西斯主义’;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而战,我的回答是:‘为了人类共同的尊严。’”(孙仲旭译,见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038667/)怀抱这样的理想,奥威尔作为外国人投身于西班牙的反法西斯战争。机缘巧合之下,他加入的是奉行无*政*府*主义(反*对斯*大林*主义)的马联工党的部队。1937年5月他从前线撤下,在巴塞罗那休假,目睹了左派阵营的内斗,谣言四起,城内发生巷战,马联工党被围攻,奥威尔也为保护马联工党总部和战友们而扛了抢。局势稳定后奥威尔再赴前线,被狙击子弹打穿了喉咙,退伍回到巴塞罗那却发现自己正在被J*Cha搜捕,原因是加入了马联工党的部队以及参加了巷战。此时马联工党被污蔑为叛徒,成为非法组织,各国的报纸上都是不实的报道。在奥威尔侥幸逃离西班牙之后,他被定罪为“狂热的托洛斯基分子”和“马联工党特务”。

整件事情无疑是荒谬的,然而对于亲历其中、远赴国外参加反法西斯战争却被搜捕定罪、战友被逮捕处决、眼见整个世界充斥着谎言的奥威尔来说则是无比悲愤。十年后奥威尔写道:“西班牙内战和1936年至1937年间发生的事件改变了态势,此后我就知道我的立场如何。1936年以来,我所写的每一行严肃作品都是直接或间接反对极权主义,支持我所理解的民主社会主义。”(孙仲旭译,同上)这场抗争既是真相对抗谎言,同时也是个体对抗强*权,强大的专*制有能力制造事件改写历史,与之相比一个人的声音势单力薄。《向加泰罗尼亚致敬》出版之后遭到抵制,评价不佳,只卖出了638本。苏*联抗击德国纳*粹的胜利让斯*大林深得人心。"At this distance, it is hard to imagine what a lonely line this was to take. But when it came to a principle Orwell was the sort of man who would rather shiver in solitude than hold his tongue."(by Clive James)在读过阿瑟·库斯勒《正午的黑暗》(1940)之后,奥威尔意识到小说更适合揭示极*quan*主义的恐怖和危害。后来,1945年出版的《动物农场》和1949年出版的《1984》,是一个人对专*制强*权的最强抗争。

在成为我们所熟知的那个乔治·奥威尔的路上,我们看到他愿意去正视悲惨、不如意的现实,哪怕自己占据着结构性优势地位;始终怀抱理想,认为人类应该普遍地有尊严地生活;坚持写作,坚信自己的努力可以揭穿真相、唤醒民众,从而改变现实、趋近美好的未来。《1984》里有一句话:“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初读只感到遮天蔽日无比绝望,但是奥威尔的逆袭让我意识到逻辑链条可以打破——我们只活在现在,能改变的只有现在。

(大多数资料来自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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