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演奏》 :一段为理想而“勃”的忧伤的青春期

夏朵朵朵朵朵
2007-10-25 看过
有人比喻朱文的小说浑身上下散发着汗味。仔细想想,这比喻还真贴切。有时候,我甚至以为它就是炎热的夏天正午刚刚从稻田里跑回来的光着脊背的壮年男子。粗鲁,强劲,放荡不羁,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朝气。有时候,我又以为它是玩世不恭的,比如爱情这档子事,一旦到了朱文笔下,你就别奢望能够找出原本以为值得歌颂的一丝一毫。所以,可以断定,任何时候朱文都在刻意回避道貌岸然的崇高和精致,他甚至刻意粉碎某些人为生活套上的虚伪的华丽面具,固执地要把生活还原成毛茸茸的一个不加任何修饰的现实。
《弟弟的演奏》是朱文的早期作品。它是朱文屈指可数的两个长篇中的一个。从字数来看,九万一千,应该算是长篇了吧。另一个是九八年出版的《什么是垃圾 什么是爱》 ,二十万字。如你所知,在朱文的小说中,他总习惯拿身边他所熟悉的某类人的生活开涮,就是那么一群人:左脚刚刚跨上工作岗位,右脚的鞋底还沾着大学校园的散漫气息。如《一个实习生》中最后不得不逃离工厂的“我”,《小谢啊小谢》里的小谢,《写给张灯的一个短故事》中的张灯,《去赵国的邯郸》里的小丁,《把穷人通通打昏》中被疯狂勒索的倒霉蛋“我”等等。他们的共同之处——住集体宿舍,前途模糊,干着一点庸庸碌碌的工作,似乎跟伟大的“事业”沾不上边,也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行囊是干瘪的,因为他们在缺少经验的生活中来不及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一个位置,换句话说,他们和生活正处于难捱的磨合期,精神和物质双重匮乏。或者又是另外一群人:差不多被理想和生活打败了的,从此就不可遏制地走向精神颓废的深渊,发展到最后,他们对一切都采取玩世不恭的虚无态度。如《什么是垃圾 什么是爱》里的作家小丁,《吃了一个苍蝇》里的学号为3379102的“我”,《食指》里突然失踪生死不明的失意诗人吴新宇。
而《弟弟的演奏》完全是个例外。它描写一群有悖“好学生”标准的处于青春冲动期(也可以称理想冲动期)的大学生另类。他们中间,当然包括“我”——一个江郎才尽的校园诗人,在“我”身上,轻易就能找出从大多数朱文小说中都能够找出的已经被大家熟悉的小丁的影子:才华横溢,神经质,颓废,脾气很“冲”。实际上,动不动就在朱文的小说里抛头露面的“小丁”已经成为一段谁也无法避免的莽撞的青春期的象征。除了“我”,在那一群另类里面,还包括挺象他妈的一个人物、整天昏昏欲睡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的建新,喜欢标新立异妄想一夜之间成为众人瞩目的“伟人”的纽约,老实敏感大学时受尽同伴凌辱工作后却混得最得心应手的海门,对诗歌始终怀有虔诚的职业精神甚至对艺术有些走火入魔的南方以北,他们无一幸免地遭到青春这场热病的侵袭,于是集体勃起,血脉贲张地开始做一个接一个的有关理想(成为名诗人),爱情(被女人左右簇拥),事业(赚钱发财)交替在一起的混乱的梦。但现实终归是一把无情的梳子,它在理清那些混乱的同时,也毫不含糊地击破了每个人内心深处日益膨胀的欲望。于是,当他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曾经勃起的冲动终于彻底萎掉。在萎掉的青春末端,一切归于平静,人们都将脚踏实地开始自己应该开始的生活。
《弟弟的演奏》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即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一个盛产诗歌的年代。据不完全统计,当时中国的诗歌人口大概达到了一千万。除了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各高校文学社团,当时影响深远的诗刊主要有北岛创办的《今天》,还有以韩东杨黎为代表的《他们》和《非非》。正如朱文所说,“几乎每一个识得几个字的人从生活的水面下昂起头来,对着天空喷了一口水以后,都觉得他妈的有话要说。”这些人里面,当然包括工学院动力工程系的“我”,纽约,建新(尽管他从不写诗,但从他的忧郁目光看起来,其实这个王八蛋早就是一个诗人了。),海门,南方以北等等,和分布在中国每一个角落的千千万万文学青年一样,他们怀着共同的美好的一个梦,打算把写诗作为一项崇高的事业来追求,并打算把整个青春甚至生命毫无保留奉献给诗歌,但是,现实是怎样的呢?现实就是:“说话的地方实在有限”,也就是说,真正能够出人头地,并能以诗人的姿态被大家高高举起在这个时代顶端的幸运者寥寥无几。当全国每天有五百万首新诗上市,而你又挤在人群的最后,拼命想赶这个“伟大的事业” 的末班车的时候,谁又知道末班车还会不会来呢?那真是非常不幸的。机遇,机遇。《弟弟的演奏》正是发泄了朱文那一代人“等待末班车最终它却迟迟未来”的焦虑和忧伤。
现在是2007年。尽管八十年代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但不同时代人们内心的焦虑却是相似的。狂野和伤感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青春的底色。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起记忆里的一幕:11号楼的男生宿舍阳台,一床毛毯熊熊燃烧,在火光的辉映下,我的一位同学悲伤拉着二胡。是的,《弟弟的演奏》让我重新回到那段轻易就能勃起的青春时光。

朱文著:《弟弟的演奏》,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9月,20元。
2007.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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