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阵穿堂风

有一日在网上与绿绿讨论买书。我们除了谈衣服，化妆品，男人，抱怨生活和互相鼓励，偶尔也会言及文学哈。我向她推荐尤迪特·海尔曼的《夏屋，以后》，当时还没看过这本书，只大概知道是本关于柏林文艺小青年生活状态的短篇。她说，貌似还不错。最后她买了阿加莎的推理小说。我买了《夏屋，以后》。火向星座与风向星座的选择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啊。

我对带有逗号的题目，总是抱有好感。似在从容倾诉，要缓缓打开一面扇子。我喜欢这个逗号，一个停顿，一个酝酿，顿而后流，境界无限。就像那些情意流盼的法国小说，彼埃蕾特·弗勒蒂奥的《要短句，亲爱的》，萨冈的《你好，忧愁》，杜拉斯的《毁灭，她说》……想起前阵子看的盛可以的《道德颂》，依然张力十足，思路明晰，可惜基本败在书名上了。

这本短篇，轻巧流畅，一天就看完了。很像一部部夏末的文艺小电影，情节简单但不寒薄。都是一些衣食无忧又精神恍惚的青年，徘徊在社会主流之外又没彻底堕落，日子过成凝重的海底，浓稠的大雾，困顿的深渊，若有所待，又不够清醒。遇到一次自以为是的爱情，就像凝滞生活里吹进一阵过堂风，破败日常的尘絮微微散去，心里有片刻摇曳和激越，迷惘了，渴望了，又没打破现有生活的勇气，最后以骄矜的姿态侧身避让了过去。

最能代表这种状态的是其中一篇《索尼娅》。一个柏林文青画家到汉堡探望女友，回程的火车上邂逅个相貌平平但执拗古怪的姑娘索尼娅。几次见面后索尼娅喜欢上了他，默默陪他作画，散步，倾听他无休止的絮叨，甚至忍耐他的怠慢和不专。他得意于索尼娅的倾慕，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感觉，又害怕回报感情，刻意在心里贬低她的倔，韧，平庸，以此维持自己的清高。他怕什么呢，怕因动情而丧失理性，怕与那样古怪的小个子女孩在一起儿降低身份，还是怕原本既定生活轨迹的脱轨，转而面对计划外的人生。这个胆怯的男人，他匆匆跑去找女友结婚，拒绝了索尼娅的爱，又巴望他俩还能像以前一样。索尼娅搬离了原来的住所，他继续徘徊街头，莫名忧郁。

“夏天是由晴朗的，蓝色的一天又一天构成的镣铐，我钻进去了并没有惊慌失措。”这些生活混乱破败的小文青，还为自己的克制，逃避沾沾自喜。把冷漠自矜，当运筹帷幄。我看得有点伤感，似乎看到自己的影子。

风从海路来，入帷已无力。这样一阵穿堂风——当然不是茨维塔耶娃与帕斯捷尔纳克之间那种空灵会意的穿堂风，只是沉闷空寂生活里一次连爱情都称不上的动情，一个抓不住的光斑，一丝一闪而过的微笑。风吹来涟漪，也带去火焰。风过人静之后，连失恋的嗟伤都没有。日子继续昏昏如坐雾，雾中啜饮自恋和哀伤。就像扉页汤姆·韦茨的小诗，

“医生说，我会好起来的
但我却觉得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