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流水账《多湾》

小写的FEELING
2020-01-28 看过

草草的浏览了一下剧情梗概,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叠影,一个是林语堂笔下的牡丹,热烈浓郁且以超越时代的奔放方式活着,另一个是《百年孤独》里的乌尔苏拉,倔强又顽固的守护着自己想象中的家园在命运的支配下苟延残喘。

但是《多湾》和他们是相似的吗?完全不同。季瓷,一个裹着小脚的二嫁女子,背靠着教书先生的家世,守护着作为婆婆和长辈的威严。她的名字,总是让我想到《海伯利安》里意象符号一般的济慈的诗,如同幽灵一样缠绕着漫长的时间线,既像是诅咒又像是御守,窥伺和干预着故事的行进。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周瑄璞在每一个章节的前面都摘录了老人和金鱼那个外邦传说故事的段落,作为情节推进的药引——十分滑稽的是,这造成了一种微妙的联想,或许,从一开始,周瑄璞并没有想过要用老人和金鱼的故事作为小说立意的基准,用这样的摘录,仅仅是想要用季瓷口中的故事来映射一代代人仅存的情感羁绊。只是写着写着,一代人又一代人在旧的故乡和新的城市之间的迷失以及摇摆,像极了面对慷慨金鱼娘娘的老渔夫,不知不觉里,就被那古老的故事裹挟了起来。

所以,《多湾》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它确实记录了数代人的生活,从民国三十年的二嫁媳妇开始,季瓷的倔强和坚韧用古朴的方式,打造了推动时间线的齿轮,然后是对日战争、解放战争、土改、解放、文革、工农兵大学生、恢复高考、城乡户口变迁一直到新世纪。但是,就好像从一开始对生命来去的轻贱早已注定了整篇行文的调子,一切都平淡的好比淙淙流水,即便是还没有改过道的弯弯曲曲的河,也不曾掀起什么风浪来。

或许,这也是《多湾》高明的妙处,小人物的人生,固然是历史的大多数,但是在真正的历史转折里,都是最最寡淡的流水账。只不过,汝之蜜糖彼之砒霜,这种平铺直叙如同分秒滴答声般的命运和人生,实在很难让人能有些许的激情,来呼应大开大合的时代变迁。不过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周瑄璞选择了这种悠悠的笔触,就是为了在看似寡淡的扯事里,于读者心底埋下一点淡淡的忧伤的种子,然后再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无奈,把这种子孵化长大,最终收获成为传承不来的沉默。


故事开始的时候总是时代遥远,并且自带反转。二嫁的季瓷匆匆安排了小姑的婚事,就进章家,开始了新生活。克夫克家这种话术,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段子,只是在民国三十年的上下,新寡的媳妇给自己张罗二嫁的婚事,算是一定程度的耳目一新。陪嫁的新鲜什物被悄然丢弃,那个年代还没有被普及的钟表,一不小心就成了邪物。很难描述的感觉是,这个钟表是否和季瓷的倔强有一些些彼此戏谑的冷淡。本是彼此增色的东西,一不小心就成为了阻断好去处的恶毒符咒。但是对于季瓷来说,总归还是有一些主动权在手里,这滴答的老钟表,毕竟不是什么成了精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

那么第一处让人觉得憋屈和无言的地方是什么。季瓷初生的女儿没有了,她的婆婆就好像她婆婆的婆婆一样,把孩子埋在了院子里,并且没有出人意料的是,那一茬苗子,长得格外的好。多年以后,季瓷也这样埋下了自己儿媳妇早夭的女孩儿,于是发出了感慨,这土地也是要人养才能肥的,地也聪明的紧,知道鲜嫩的娃娃好。

季瓷的念头总是透着几分难言的邪性,她刚出月子就摆平了家里头的外债,也张罗了儿媳妇妹妹的未婚生子。背靠着跌宕的国家命运,季瓷的言行算不上是大逆不道但绝对是离经叛道。总觉得她自带一份天生的威严,所以不但家公家婆见着她觉得她能主事,不怎么相干的人见着她,也服气三分。

季瓷担得起这份威严,最艰难的各种日子,她都是那一大家子的顶梁柱,就好像乌尔苏拉一样,把整个大家族捏在自己的手里,小心翼翼的守着脆弱艰难的命脉。在很多的篇幅后面,周瑄璞并不掩饰她的儿子孙辈对于她某些行为的不理解,但同时,也描绘了后面几代人对于季瓷威严的小心呵护。这又变成了一种滑稽的对立,一方面因为刻意的威吓而心生嫌恶,另一方面又因为眷恋和情感让季瓷的威严终有安放之地。


可是,季瓷并没有贯穿全部的段落。是高寿,但是她还是在终章之前死去。而她的孙辈,章西芳成为了新的主心骨。再次,充满了各种滑稽冲突和悖论的桥段逐一登场,就好像季瓷经历过的一样,卑微且倔强,挑战并服从,然后大家庭的艰难命脉,在各式各样的混乱段落里,得以续存。

如果说,季瓷艰难守护的,是生息,那么章西芳纠结的,则是河西章里断断续续的老情分。周瑄璞的笔下,章西芳和季瓷之间勾勒出了这个时代最常见的祖孙关系。早年浓的化不开的依恋,因为孩子的长大和从饥馑年份走来的长辈间的代沟,终于疏离成无法面对的生分。于是,老人用固执的威严,证明自己还是儿孙记忆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存在。而儿孙,则以越来越无语的类似于近乡情怯,来逃避面对面时候无法避免的尴尬。但是最最妙的是,原生家庭如同烙印在儿孙血脉里头的不绝丝缕,缠绕着孩子们未来的命运。就好像《百年孤独》里头被名字捆绑的命运一样,《多湾》里的角色似乎未能避免被排行诅咒的纠结。于是总有人如烂泥扶不上墙一样浑浑噩噩,也总有人刻板的遵循着无趣的生计日出而作,还有人挣扎于跳出自己的四方围墙,可还是在进入自己想象的空间之后,继续着更乏味的围墙。

那么《多湾》和《百年孤独》是很像的吗?现在想想,似乎还真有那么一线相似的味道——还没有读过《活着》,却让人下意识觉得,这本和那本或许也有几分相似——如果说《百年孤独》里的羊皮卷是类似于家族命运的既定序列,那么《多湾》里的季瓷和那个被丢掉的钟表,则是家族精神传递的符咒。因为在书的结尾,当所有人都不会再记得那个让季瓷背负克夫克家之名的钟表的渊源的时候,章西芳偶然得到了那个钟表,并以此为契机,感受到了季瓷在自己身上的投射。于是,周瑄璞也最终给出了一个结尾,季瓷一直驻扎在章西芳的心里,种在她身体里,甚至章西芳就是季瓷,季瓷就是章西芳。她们俩原本就是一个人,只不过季瓷早来了这世上六十年,给章西芳开创了人生之路,季瓷化作泥土就是为了让章西芳这株小苗在她的废墟上长大。


如果说季瓷和章西芳的命运串联,构成了故事的主线,那么至少对我来说,这主线并不那么的优越,反而是一些其他的东西,让人多多少少生出了额外的感慨,才让人觉得,个人看起来跌宕起伏的人生,摆在大时代下面,实在只是寂寞的流水账罢了。

比如那个叫做桃花的寡妇,从不讳言自己的叛逆以至于显现如让人惊讶的坦荡。再比如另一个在饥年为了避免女儿被卖掉而出卖身体的母亲,表现出了最卑微的牺牲。还有因为成分问题上不了大学的袁秉义,最终没落在泱泱奔波路上迷失了自己。等等。

最让人觉得默然的描述,还是季瓷和儿孙们的相处,让人总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经历了最糟糕年景的季瓷,勤俭到几乎神经质的状况。而备受宠爱且日子越来越好过的孩子们,当然想着要过的好一些更好一些。大约这也是周瑄璞面对或经历过的问题,写的如此生动以至于让人很容易就进到那个场境里头去。

或许,这些才是周瑄璞的《多湾》读完之后,让人因为容易共情而显得格外清晰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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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湾 多湾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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