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曼的《菲利克斯·克鲁尔》

yue
2020-01-27 看过

最近刚好读到一篇关于此书的文章,和大家分享一下。*文章不是我写的,已注明出处

原文标题:托马斯·曼的《菲利克斯·克鲁尔》(1963) ---摘自《语言与沉默:论语言,文学与非人道》,作者(美)乔治斯坦纳;译者李小均。

《骗子菲利克斯·克鲁尔的自白》(Confessions of Felix Krull,以下简称《菲利克斯·克鲁尔》)中最初几个部分写于1911年。但托马斯·曼没有写下去,转而创作他最黑暗恐怖的小说《威尼斯之死》(Death in Venice)。1936年,在把这个没有写完的骗子故事收入小说集时,曼写道,“我没有打算回头再把《菲利克斯·克鲁尔》写完。”但终其一生,尤其是在他呕心沥血的杰作《魔山》、“约瑟夫”三部曲以及《浮士德博士》中,曼看见这个骗子一直在身边,像个快乐的秘密分享者。1943年,他终于回头续写,可是很快又掉头而去。时光太残酷,《浮士德博士》已经酝酿成熟,在催促曼上路。

1954年,79岁高龄的小说家捡起他36岁时搁置的线头,真是从1911年没有写完的那一页继续,进展出奇地轻松。前面完成的部分,他没有改一字一音。前后一气呵成,连颤音也未变。文学中还没有这样的先例,隔了如此长时间续写少作。歌德《浮士德》的创作时间从1772年开始,直到19世纪30年代,横跨了歌德的创作生涯,但在早期的《浮士德》和第二部结尾羽化登仙之间出现语调的重大转变。在《菲利克斯·克鲁尔》中,内在的连续性没有破坏。

仅凭这点就足以暗示,《菲利克斯·克鲁尔》在曼的情感中有着特殊位置,这个骗子的身影接近于他的情感中心。《菲利克斯·克鲁尔》嘲笑的是伟大小说的庄严宝相,嘲笑的是曼形而上立场(作为艺术家、流亡者和歌德的继承人)的傲慢自大。这个故事蕴涵的智慧(艺术家没有绝对自由),在曼努力将理性的形态强加于狂暴无序的德国经验之时,也许给他带来慰藉。而且,它还使之能与自己的作品保持距离。

由于在公共场合的表现过于严肃,曼的作家形象有些僵硬。他的小说从生活中提取的是典型的严酷劳作与预言。因为它们来自高雅的宗教神话和民族神话,因为它们几乎立刻就从个人作品进入经典殿堂(德国人对他们伟大的艺术家像神一样尊崇,他们也同样尊崇他们的政治家),曼的著作像高塔一样压着自身。他逐渐认为自己已被扭曲成让人敬畏的东西,成为与自己无关的符号。他开始从读者和批评家的眼光来反思他作品的力量。因此,在曼的自我意识中,潜藏着雄辩和夸耀的压力。

但是,克鲁尔不会埋没。在长久的沉睡中,戏拟与颠覆的种子已经成熟。《菲利克斯·克鲁尔》掩护了曼身上蔑视礼俗的天赋。同名主人公站在作家和作品之间,在他的纪念碑前放了一只由笑声编织的花环。

这本书还没有翻译。

法语中的“pain”不能简单等同于英语中的“bread”,这个温暖的法语词带着旱田和饥荒的回声。德语中的“Heim”不能简单等同于英语中的“Home”,这个德语词带着避难所、精神病院、工场的秘密回声,只不过经常躲在更令人激动的德语词“Heimat”和“Heimatland”之后,被家园一样的民族意识和壁炉一样的政治自豪感遮蔽。它们在英语中找不到完全对等的词汇。

单词如此,句子、段落、语篇,更是如此。即便是最简单的陈述句,也不能丝毫不改地进入另一门语言。不同的语言塑造出不同的世界。更何况,一个真正重要的作家,总是从人类共同的采石场中锤炼他自己的语言。文学风格就是语言中的语言,因此,翻译所能做的,就是希望(尽可能)重构外国作家(如果他能用另一门语言感觉和选择之后)也许会写下的东西。在普通的小说话语层面,这是非常难的。小说有其微妙的结构。语言句法就是把复杂的行为传统和真实的历史陈规编集成典。至于诗歌,翻译要么是老实的译文对照、放在字典旁边的拐杖,要么是模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再现平行的姿势。

伟大的翻译家(他们非常稀少)就像一面生动的镜子。他们提供给原作的不是对等物,因为没有对等物,他们提供的是重要的平衡力、回声,忠实而自主,正如恋人之间的对话。翻译行为是爱的行为。如果不慎重、认识不清,翻译就会失败、背叛。成功的翻译是化身。

在《菲利克斯·克鲁尔》中,翻译的困难仅仅是我们感觉到难度的开端,因为翻译带来特别的扭曲,引领我们进入小说之内。《菲利克斯·克鲁尔》是个中国魔盒,滑稽模仿中有滑稽模仿。在每一节中,曼所用的风格,独特的语言和句法,本身就是带来许多反讽和出其不意。

书名就是滑稽模仿:让读者误以为是一本像普鲁塔克那样华丽、但题材完全不同的作品。菲尔丁的《伟人江奈生的生活》(The Life of Mr.Jonathan Wild the Great)与此异曲同工。《菲利克斯·克鲁尔》题名中就点出自白;它有明显的合法性和道德维度。但谁在邀请我们进入他严肃的自白?一个贪污犯、大盗窃犯、骗子。德语中的“Hochstapler”(骗子)暗含着卑鄙无耻之意,它囊括了从小偷小摸到明目张胆地作假这样的全部恶行。总之,曼用心良苦的标题在暗示17、18世纪大量的骗子文学传记、强盗文学警示录和兔子捕手的小册子、民谣,这些东西通过笛福、菲尔丁、斯沫莱特和勒萨之手摇身一变成为严肃小说。更确切地说,曼暗示我们想到最著名的德语骗子故事:格林兄弟的《痴儿历险记》(Simplicissimus)。在巴洛克风格的原野和滑稽主人公的冒险行动中,曼像布莱希特一样,为现代人找到对位。《痴儿历险记》和《菲利克斯·克鲁尔》之间有许多的关系,有些时候,曼甚至暗示他把一些情节直接引进自己的小说。痴儿辛普莱克斯和骗子菲利克斯骨子里是兄弟:他们的名字折射出血缘关系。

接下来的滑稽模仿更接近中国魔盒的中心。由于历史危机的打击,德意志分裂成小邦,德国文学的历史不长,各地的发展不均。尽管条件不利,德国文学还是诞生了一些完全属于自己的文类,并将这些类型的文学推向辉煌。在这些文类中,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教育小说”(没有文学能挑战“Bildungsroman”这一德国文学类型)。在这类文学中,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成长故事,一种全面教育。我们见证了一个人从童年到自我意识成熟的历史。在其经典模式——歌德的《威廉·迈斯特》(Wilhelm Meister)、凯勒的《德格鲁内·海因里希》(Der Grüne Heinrich)——中,用日渐深厚的风格资源和叙述平衡,用日渐扩大的情节冲突范围,“教育小说”激励主人公自我相应地成长。我们阅读小说的时候,也在跟着成长。

其他文学中也有类似的著名小说,比如,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David Copperfield)、福楼拜的《情感教育》(L'Education sentimentale)、乔伊斯的《一个艺术家的肖像》。但德国人对成长的母题、灵魂受教育的母题有特别的执着和领悟。罗曼·罗兰在写最典型的现代“教育小说”《约翰·克里斯朵夫》(Jean-Christophe)时,有意选择了德国主人公。对于这个带有鲜明德国特色的文类,《菲利克斯·克鲁尔》进行了明确辛辣的戏仿。

所有的教育小说都开始于一个孝顺或叛逆的主人公之家。脾气严厉、喜欢讲排场的资产阶级父亲;躲在母亲房间中乞求原谅;叔叔阿姨的扶持;宗族的狂欢庆典(乔伊斯和普鲁斯特用宴后的困倦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一切构成了必要的序曲,揭开了小主人公走向艺术家、大亨或享乐主义者的人生画卷。《菲利克斯·克鲁尔》也是这样开头,只不过多了一丝讽刺。

克鲁尔出身于一个嗜酒的破落贵族之家。在用蜡做成的银色主教冠和紫色法衣之下,罗蕾莱香槟酒瓶里装的是醋。妈妈用尺子衡量奥林匹亚山神的大腿之时,小孩子则观察“他们亲热时”的淫秽线条。菲利克斯祖父的名字斯普雷斯特尔,就蕴涵了外表圣洁、内里腐化的主调。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就是“发霉的牧师”。也许这个名字过于喜剧神秘:在摩泽尔的某个葡萄园,日落前采摘的发霉的葡萄,酿造出一种稀有的冰酒(法国人叫“破落贵族”)。从发霉的贵族血统中,年轻的克鲁尔诞生,像晶莹的冰葡萄酒。

“教育小说”带着主人公踏上仪式性的自我追求之路。他的旅途(根似乎在骑士时代的考验中)要经历一连串的施洗考验:学校、职业选择(职业本身就是个带有神圣内涵的古词)和爱欲。《大卫·科波菲尔》和《斯塔兹·罗林根》(Studs Lonigan)中有同样程式化的过程,只是语言不同。菲利克斯·克鲁尔追求自我的过程就像举着一面讽刺之镜,嘲笑他那神秘的学校教育,嘲笑他的成长。他靠作假和装病,学会逃学,躺在床上偷吃甜点。在一场漂亮的闹剧中(曼的作品中很少有闹剧),年轻的克鲁尔逃脱了兵役。一般说来,主人公一旦找到了自己的职业,成长教育小说也就告一段落:他听到了艺术创作、宗教信仰或社会服务的召唤。他扛着包裹开始了漫长的白日行旅。然而,没有任何召唤打断克鲁尔敏感的白日梦,他还沉迷于感官享受之中。他是个天生的喜鹊。发光的并不都是金子,有些只是黄玉。

很多时候,戏仿的尖刺藏在轻轻一笔之中,但却包含了丰富的学识。且看克鲁尔拿着偷来的宝石前往让-皮埃尔老师(皮埃尔象征着石头和天堂卫士)住地的那条路。它穿过了教堂和公墓,然后是一条小街,“聪慧贞女街”。我们在《福音书》和中世纪传奇故事中见到过聪慧贞女。在此,她们进入了天堂一样的欧莱雅街。蔑视礼俗的寓意显而易见:克鲁尔走下了天堂的阶梯。

灵魂在爱的苦难中成长,这是教育小说的关键主题:威廉·迈斯特和米格侬;大卫·科波菲尔和多拉;朱利安·索莱尔和热拉尔夫人,都无一例外。当初次品尝到欲望的苦涩与痛苦,当从对象不明的萌动到对某个人的专注,青春便留下了绿色的声响。在资产阶级文化中,这道成人仪式是决定性的程式,正如中世纪骑士戴甲守夜或巴布亚人的成年礼。从歌德到普鲁斯特,小说一直都在利用初次意识到成熟之爱作为顿悟。

克鲁尔没有这样沉重。这个侍者中的唐璜相信,“与我做爱得到的满足,比与普通男人得到的满足甜蜜一倍、刻骨铭心一倍,”他调情的对象从女仆到妓女,从女小说家到女王似的伊比利亚少女。他对性的看法,就像没有见过世面的男人吃牡蛎,欢快地狼吞虎咽。尽管他说自己性欲的冲动蕴藏着非凡的能量,克鲁尔本质上还是不好不坏。他玩火但不自焚。对他这个金童,埃利诺和内克坦恩同样有不可遏止的肉欲渴望。他在他们之间游走,敏捷如舞者。这给了《菲利克斯·克鲁尔》一分优雅,一分轻盈的动感。但它也是最大的缺陷。我们就像看漂亮的猴戏一样,在借助想像看克鲁尔。他在空虚的感情上面走钢丝。

虚的感情上面走钢丝。

只有一次施洗是真正意义上的情感教育。卡卡克教授的宇宙学讲座在瞬息万变的轻盈故事中显得锐利辉煌。就连他那暗示着精神怪癖和情欲特权的可笑名字,也不能转移走他激发的惊叹:

这种相互呼应的旋涡和循环,这种进入宇宙星体的大气盘旋,这种燃烧、烟熏、冰冻、爆炸、摧毁成粉末、高速俯冲,都来自虚空和正在苏醒的虚空——虚空也许希望继续沉睡,正等待重新入睡——这一切就是生命,也被称为自然,无论在那里,无论在什么东西之中,都有一个生命。我并不怀疑,一切生命,自然本身,从最简单的无机元素,到最有活力的生物,从这个有着丰满手臂的女人,到赫尔墨斯那样的神,组成了统一的体系。我们的人脑,我们的骨肉,与悬挂在星际空间坚硬废墟中的星星、星尘、黑云一样,都是由基本粒子构成的马赛克。

卡卡克引领克鲁尔进入炼金术,令人想起靡菲斯特对浮士德的显灵。在这个有一撮灰色小胡子、有一双“星亮的眼睛”的旅游者身上,有一丝撒旦式的洞见。倘若这里有滑稽模仿,它也是思慕性的戏仿。曼的自我意识是艺术家,歌德是他的神祗。与《浮士德博士》一样,《菲利克斯·克鲁尔》中这场强烈抒情是向最伟大的德语诗人歌德致敬,向他选择的知识和天谴神话致敬。

歌德作为戏仿的对象丝毫无损,《菲利克斯·克鲁尔》之外的曼却开心地被戏仿。他在教育小说的家谱中的地位非常崇高。在《布登勃洛克一家》(Buddenbrooks)、《托尼奥·克罗杰》(Tonio Kr?ger)、《魔山》和“约瑟夫”三部曲中,曼写出了生活教育的经典,个体认知开花成熟的杰作。曼和歌德一样,无论是树叶还是人生的花冠,都是艺术家追求的理想和理由。如果说有人完全不靠人文教育的帮助,反而靠颠覆人文教育来成熟,那么克鲁尔就是最好的学徒。作为“反教育”小说,《菲利克斯·克鲁尔》戏仿了曼平生最重要的成就。

我们可以详细证明,《菲利克斯·克鲁尔》经常把经典小说中的特定主题和段落重新转化为笑声,或者巧妙地挪动重心。克鲁尔绊倒戴安娜,模仿了约瑟夫在波提乏家中的危险处境。克鲁尔参加医学会的考试,模仿了《魔山》中最哀怨的时刻:约阿希姆努力争取医生的许可回到他的军团。曼的封山之作似乎带着一丝怀疑回顾过去的皇皇巨著。只有非常伟大的艺术家或临死前消除了名利之心的艺术家,才能如此看待自己的劳动。

但戏仿吸引人的注意力并不长,中国魔盒写作手法只是小游戏。《菲利克斯·克鲁尔》最脆弱之处,恰是那些纯粹游戏笔法,对格林兄弟、教育小说和曼自己的作品的风格化的戏拟。这本书的活力来自更隐秘的冲动。在巴洛克风格的机智和骗子经历的拼贴之下,有个强大的主题,对社会进行讽刺。

萨特认为,托马斯·曼的兄长亨利希·曼的《蓝天使》和《臣仆》(Der Untertan)对资产阶级统治下的德意志帝国进行了辛辣的讽刺。托马斯·曼风格的神秘内转、他的艺术观(艺术家是预兆和神话的解答者),与身为讽刺家的兄长形成鲜明对照。但是,乔治·卢卡奇认为,托马斯·曼是资产阶级危机的主要见证人。托马斯·曼用审慎、强烈的艺术真实地记录下那个重商的中产阶级政权的习俗、价值及其变迁;这个政权利用1830年到1914年间获得的工业利润编织出精细坚实的道德之网。托马斯·曼是巴尔扎克和左拉的后裔。在《布登勃洛克一家》和他早期中短篇小说中,在《魔山》热病后面家族城堡的闪光意象中,纪念的是保姆和镶金边的世界、父亲雪茄和小人儿海员帽的世界,是资产阶级法律的理想、身份和礼仪的理想。

但是,身为伟大的艺术家,在他那里,真相的力量压倒了写作意图,曼表达出他对毁灭的预感。他听见咔嚓声音顺着秩序古屋的墙壁鬼影一样迅速地爆裂,他听到报死虫在咬着梁木。因此,他不顾自己贵族的倾向,一反信守的美学伦理价值,勇敢地讲出真相。正是这种勇气,给了《布登勃洛克一家》、《托尼奥·克罗杰》和《魔山》等作品结尾一丝怀旧但无情的反讽。《威尼斯之死》是一个时代的墓志铭。当曼在1954年开始续写《菲利克斯·克鲁尔》之时,资产阶级的价值体系已经倒在瓦砾之中,正如布登勃洛克现实生活中走过的街道。更糟糕的是:人们以克尔恺郭尔和尼采预见过的方式看到,自由主义、人文主义价值的辉煌大厦,艺术和文化的光辉建筑,从内部诞生出集中营的时代、原子弹毁灭的时代,似乎像是在神秘的自戕。为什么会这样?这对未来的西方意识预示着什么?这些是《浮士德博士》的主题。《菲利克斯·克鲁尔》在笑声的掩盖下回到了社会和道德危机的背景,像颠覆了悲剧情节的滑稽喜剧。

小说中的讽刺光束很强烈,明显经过精心设计。开篇嘲笑了克鲁尔家表面上的大气。门铃按响之后,可笑地回响着施特劳斯的“春之声”,而就在此刻,大厦将倾。当债主拆了这座房屋,主人像填满东西的假人一样倒在地上。接下来,小说开始批判财富、资产阶级的势利、庸俗举止和贵族政治。克鲁尔欢迎葡萄牙国王的致辞尤其恶毒可笑,道尽了的卑躬屈膝和颐指气使的荒诞陈辞:

这个乞丐蜷缩在破烂衣服中,他的存在与将施舍物丢在他伸出的谦卑手中(当然,要注意避开任何直接接触)的骄傲绅士一样,对这个五彩世界作出了同样巨大的贡献。尊贵的陛下,这个乞丐知道这一点,他意识到世界秩序分配给他的特殊尊严,他内心深处不希望别的东西。要有不法分子煽动叛乱,才能使他不满足于骗子的角色,脑中生出违法乱纪的观念——人皆生而平等。

《菲利克斯·克鲁尔》中的这些话当然是假话,表里不一。克鲁尔曾经装成小帕格尼尼,尽管他不会在小提琴上拉一个音符。在更衣间,他从花花公子摇身一变成为邋遢、过气的二流演员。他装出机智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着各种外语,事实上他一无所知:这是典型的贝立兹语言学习梦想。他假扮韦诺斯塔侯爵,就像进入保险箱窃贼的手套:“衣服成就了人,侯爵——或者反过来说:人成就了衣服。”那就是他伪装的力量,他挪用的不只是侯爵的签名、财富和言语,还盗用了我们很少能够移交给他人的东西,我们的私人记忆。

因此,克鲁尔一直认同赫尔墨斯。赫尔墨斯是贼神,也是面具大师。人们回想起他在安菲特律翁神话中的窃贼身份。在莫里哀和克莱斯特对安菲特律翁神话的重写中,曼发现了他们对这个变化莫测之神有令人不安的研究。像赫尔墨斯一样,克鲁尔也是伪装的老手,只要有机会,他就会从衣架上顺手取下一件衣服化装成另一个人:

……我伪装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自然。我也许会装成罗马的吹笛手,鬈曲的头发上戴着玫瑰花冠;我也许会装成英国侍从,穿着贴身舒适的绸缎,花边领和带羽毛的帽子;我也许会装成西班牙斗牛士,穿着缀满亮晶晶碎片的外衣和宽边帽;我也许会装成年轻的神甫,戴着漂白的假发……无论什么服饰,镜子让我自信,我生来就能穿它;别人对我说,我看起来恰是我想装扮的人。

每个人都上当受骗。这是讽刺的锋芒。“贵族家”的孩子们匆忙赞誉这个小提琴家骗子;葡萄牙国王在这个假侯爵身上发现“与他出身相合的”声音和哲学。曼的意思是说,一种社会等级(这个社会等级将假话当成神圣的令状,依靠无情的剥削和假装的斯文过日子)就准备遭人劫掠了。不仅是准备:在其歇斯底里的轻浮举止中,资产阶级社会欢迎那些前来打劫它的人,不管是葡萄牙国王伊瓦尔·克罗伊格还是公款盗窃犯菲利克斯·克鲁尔。

这是小说中最精彩一幕的意义。戴安娜叫道:“你不要在我的眼皮底下偷我的。我会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但我会偷偷地看你偷……继续,在我身边偷,摸索,徘徊,找东西下手,拿走!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当她乞求克鲁尔,“亲爱的,把我翻转过来,用鞭子抽我,直到鲜血长流!”这极具讽刺色彩的一幕正中卑贱堕落社会的受虐神经。

像巴尔扎克一样,曼利用色情作为社会批判的主要手段。正是在追求欲望和满足欲望的的过程中,真相终将大白。我们穿上伪装,剥夺了我们假定的道德。曼滑稽模仿了19世纪末颓废派回忆录中的典型主题——家中女仆对小主人的性启蒙。克鲁尔自鸣得意的叙述中强行闯入了这个丑陋的经济社会现实:

与这家人的儿子就不同,随着他的成长,他也许会得到她的欢心,她也许早就有了这种感情,满足他的欲望,不只是尽到了家庭责任,而且提高了她的社会地位。因此,碰巧我的欲望没有遇到真正的抵抗。

天生具有双性(骗子与爱人)的魅力,菲利克斯及其化身在富人中穿行,像迷恋的催化剂。老爷们想像着他穿着苏格兰格呢裙;美国的女继承人们渴求与他闹点丑闻。英语俚语中正好有个一针见血的双关语:“prick”既指阳物,也指针刺。两者都能穿透金钱和阶层那俗艳的气球。《菲利克斯·克鲁尔》提醒我们,社会的外表无论多么优雅,有两个地方需要赤露:床上和坟墓。

我们现在看到的《菲利克斯·克鲁尔》只是未竟之作——第一部。这个骗子小说究竟应该如何收场?曼已经去世,我们无从得知确切答案。但有许多暗示表明,他心目中有最可能的结局。

这个故事以螺旋阶梯形式朝上推进,阶梯两边装满了镜子。它是尼采“永恒轮回学说”的隐喻,曼对这个理论非常着迷。一切似乎都以相同的面貌再次发生。在法兰克福阳台上被看成是年轻异国美人圣像的两个年轻人,显然将以诺瓦诺斯的样子再次出现在阿根廷。里贝诺,这个漂亮的埃斯帕达,穿的衣服完全与斯普雷斯特尔穿在小克鲁尔身上的衣服相同;斗牛士长得完全像侯爵。佐佐是扎扎的化身;在强烈爱欲色彩的嫉妒关系中,她和母亲再现了奥林匹亚女神和克鲁尔夫人。真正的韦诺斯塔和他的替身事实上是同一意象的孪生折射。小说剩下的部分应该追随他们的冒险,跟随他们远离或逼近镜廊。只有卡卡克似乎独一无二,能够看穿菲利克斯·克鲁尔。有许多暗示表明,只有他是作为向导或没有戴面具再次出场。

我们知道,化装舞会终将在厌倦的凌晨结束,克鲁尔的骗术也终将被戳穿。《菲利克斯·克鲁尔》开篇的第一句话就提到了厌倦、闲适和彻底隐退。这是在反复暗示监狱。骗子故事的重要成规是,玩弄骗术的人应该被骗。克鲁尔是卡卡克揭露的吗?他在偷香、偷金的狂热欲望中走火入魔?他为了搞清他的孪生兄弟——真正侯爵——的名字,才进的监狱?当然,也有许多暗示,故事有快乐的结尾。斯普雷斯特尔“注定会彻底改变我的命运”。《菲利克斯·克鲁尔》中这个声音有些疲惫,但并没有背弃。

我们不能说得更细。在《菲利克斯·克鲁尔》中,曼歇息下来,进入了安闲的幻想之境。故事的细节也许还没有在他的脑海中想好。即使已经想好,他也把秘密带进了死亡的坟墓。那里,赫尔墨斯依然是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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