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让这个世界将矛头转向了我?……”

杂碎汤
2007-10-06 看过
    这本该是一本可以读得很快的书,188页的小册子,淡黄色的书页,不会反射刺眼的光,大小适中的字体,令人倍感舒适的行间距,开始时的情节也似踏着轻慢的歌谣,流水一般不疾不徐地向前推进着。然而,我却读得出奇地慢,我不得不常常停下来,折返回去,再读一遍,在那层层叠叠的复沓句式里,在那些有意为之的象征里,在老妇般絮絮叨叨的叙述里,在梦呓一般的喃喃自语里,寻找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

    从生到死,这样的写法,通常会被人冠以“传记式”,这本书也依此定律将“My Mother”翻译成了《我母亲的自传》,但是,这却并非是普通意义上的“自传”。又或者,与其说它是“自传”,勿宁说它是一本思考集——一本从生到死的思考集。

    琴凯德花了五年的时间写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时,她大概是四十四、五岁的模样,此书出版时,她也不过将近知天命的年龄。这本书汇聚的是她对整个前半生的思考,书中人“我”——雪拉以及她的遭遇,仅仅是将这些思考的碎片连缀起来而已。因而,琴凯德首先摒弃了对白,作家们视为生命的细节也不被她放在眼里,雪拉的生活,是一片片边缘模糊的色块,即使有个把线条,也是很粗放地一划而过。琴凯德专注于内心的求索更甚于对情节的描摹,她只是将自己半生的感受与感悟,一古脑儿地倾倒在读者的面前。到了作品的后半部分,作者索性甩去了所有的描写,而只专注于思考了。

    虽然作品中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人物,但实际上,琴凯德只写了两个人:男人和女人;虽然雪拉经历了生死存亡间的许多事,但实际上,琴凯德只写了两件事:征服与被征服。

    小说里的女人,以“我”雪拉、尤妮丝、继母、拉巴特夫人,妹妹等人为代表,她们的不同仅仅在于虚弱或强壮与否,富有或贫穷与否,地位的优越与否……,除此之外,她们都是一样的:

    她们不信任别人,也不被人信任——“我们从来都谁也不相信谁,……它成了我成长过程中的一部分,犹如一种良好的行为举止”;

    她们不爱别人,也不被人爱——因为“任何一种爱的表示,都不会是真心的,因为爱可能会给别人以优势”;

    她们在被别人伤害的同时,也残忍地伤害着别人,还没有学会爱,她们便已经学会了恨,她们往往藉由恨维持着她们的地位,维持着她们的优越感,维持着她们自以为存在的“尊严”……“我”的妹妹,从出生之日起,便没有得到过来自于父母的一点爱,但就是这样一个可怜之人,她“怀疑我,讨厌我。她学会说的第一句侮辱人的话,就是直接冲我说的”;在“我”帮助妹妹堕胎,并帮助她康复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说完她认为能够极大地伤害我的感情的话后,朝我面前的地上吐唾沫”。

    当“尤妮丝的长裙扑打在我的脸上时——从她的腿上散发出来的刺鼻气息。我将永远忘不了这种气息,每当我闻到自己身上的气味时,我就会想到她”,当然,她们拥有一样的气息,被征服者的气息。

    而征服,对大多数女人而言,来自于男人。作品中的男人,是以父亲、拉巴特先生、罗兰、菲利普等为代表的,尽管对他们的描写或繁或简,但他们的边缘却模糊地重叠或干脆融合在了一起,他们都贪婪,都对自己无比的钟爱,他们用所谓的“爱”来完成征服:“‘爱’这个字眼被如此频繁地说着,以至于它在我这个七岁孩子的心里和头脑里变成了一种暗示:这个东西并不存在”;他们用所谓的“爱”,使女人成为男人们借力的施虐者,男人们通过女人向女人们施暴,影响她们,继而控制她们。

    真正的伤害虽然来自于男人,而女人往往是这些伤害的直接施力者:“我”的继母——为了保住在我父亲家的地位,而将“我”视为眼中钉,甚至不惜加害“我”的性命;拉巴特夫人——为了保住她在夫家的地位,拴住丈夫的心,而将“我”——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做为祭品呈现给她的丈夫,甚至进一步希望“我”孕育出拉巴特先生的孩子;罗兰出轨,打“我” 耳光的却是他的妻子……

    而在这所有的征服与被征服的背后,却有着更加深层的悲剧根源,那便是殖民主义的征服与被征服。殖民主义使一些人因为肤色得到了一切,也使另一些人因为肤色而丧失了一切。琴凯德用饱含讥讽与愤怒的口吻写道:“一个以他的苍白肤色自豪的男人,无比珍爱他的皮肤,因为那不是任何追求的结果,根本没有经过他自己的任何努力。他生来便是那个样子的,他获得了赐福,被选择成为了那个样子,他的皮肤让他在一切事情上都享有等级方面的特殊优先权”。

    而对另一些人而言,他们被迫远离自己的家园,故乡在“地图上就是一个黄色的轮廓”;

    他们被迫说着征服者的语言,“我竟用我将永远不会喜欢不会热爱的一个民族的语言说了这第一句话”,那显然不是“我”的祖先用过的语言,而在使用这种语言的同时,却一次次确立了被征服者的身份,每说一句,被征服者的烙印都在无形之中被加深了;

    他们甚至被驱赶着信奉征服者的信仰,“可是”,琴凯德悲愤地叫喊,“难道这些奴隶真的对首先看见永恒之光那么有兴趣吗?万一他们更偏爱永恒的黑暗又该怎么办呢?”

    每个人都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做为殖民者出现的菲利普和他的前妻,做为被殖民者出现的“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个不停,”但问也好,不问也罢,没有人知道“我究竟是谁”?“她(他们)的真正自我是谁这个问题的复杂性,在她(他们)那里丢失了”……

    关于征服这个主题,在作品中占有相当大比重的思考,便是生与死的问题。

    开篇的第一句话:“我的母亲生下我就死了。”,简约的句子,冷酷的现实,使这句话拥有了震撼人心的力度,这句话在后面的文中被不厌其烦地用于各种句式,各种情境之下,“我母亲在我刚出生时就死去的这个事实,成为了我一生的中心主题”。这句话的出现,始终强调着两个现实:

    我没有选择地被设入尘世;

    在投入尘世的那一刻,我即被抛弃了,同样是无从选择。

    这两个现实成为我永不枯竭的愤怒的源泉。做为女人,我无从选择;做为被征服者,我同样无从选择。无法选择的出生,在不断地被抛弃、被剥夺中扭曲的成长过程,再加上无法选择的死,构成了“我”生命的全部。面对这个无从探知的世界,“我”一次次举起锐利的刀锋,将“我”的愤怒刺向虚空。愤怒之后,“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正是在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想属于任何人,自从我答应让那个人(母亲)拥有我,而那个人却没能活下来拥有我之后,我便不想属于任何人了;我也不想让任何人属于我。”

    于是,我不再属于我的父亲,用诋毁他揭露他来脱离他;

    我不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用离开来脱离他们;

    “我拒绝属于一个种族,拒绝接受一个国家”。

    我绝不合作,但也不作抗争,“我没有作声,我也不想作声”。于是,“我”选择活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在这个世界的尽头,如果没有人爱“我”,那么由“我”自己来爱;如果没有未来,那么“我”就只活在现在。这听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一篇绝望的女性宣言。

    不过,就在这“边缘”与“尽头”,对于每个“我”所遇到的人,“我”都静静地观察,冷眼旁观着每一个人的命运,在不动声色的命运之神边上,在冷冰冰的死亡之神边上,悄悄地喷吐着气息。“我”看人看进了骨髓的最深处,然而,我仅仅是在“看”,在“观望”,我将自己隐藏在命运之神、死亡之神那庞大的、黑黝黝的袍袖之后,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远离外面热气腾腾的空气,同样热气腾腾的世界,转过身,却被自己无边的愤怒灼伤。

    “我”的愤怒来源于无从选择,于是“我”拒绝再将生命带入这个世界,“我”替那个他或她做了选择,对于他或者她而言,“我”就是命运,“我”就是死神!

    整部作品的文字都在琴凯德绝望的愤怒中颤抖着,她肆意喷吐的怨气并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只是死亡,使“我”平和下来,没有变得豁达,也没有和这个世界达成和解,只是“一种非沉默也非接受的平静”,死亡的公平使“我”长出了一口气,“死亡是唯一的现实,因为它是唯一确定的,万物皆无可避免”。

    琴凯德用她半生的力量,不停的思考,不停地质问,但她却没有回答,她选择了逃避,等待死亡为她解决一切的问题。“我”显然接受了父亲的观点:一切开始很重要,后来很重要,到最后就没什么重要的了。

    那么愤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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