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人真的最高贵吗?——读《不平等》

不甜不甜
2020-01-25 看过

写在前面:

大一第一个学期选了两门悦读经典课,一门是历史领域的《万古江河》,一门是哲学领域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前者的qq群日常鸦雀无声,后者却在第一次线下课走上了一条歪路。

《不平等》的第一次线下课,助教小哥哥本意是想讲点严肃的哲学内容,底下却没什么人理他,大家开了匿名在qq群里聊天。助教小哥哥火了,掏出手机一板一眼地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念出来:“草莓说,看不懂。草莓是谁啊?你出来我们聊聊嘛。猕猴桃说,还没开始看。猕猴桃又是谁啊?”

从此这个群的画风就变成了:

“猫头鹰还没写完论文,猫头鹰委屈屈。”

“海龟不知道,海龟只是一只小龟龟。”

“秃鹰已经秃了。”

“哈!我是谁?我是一只大蛰虾~”

“……对不起,是大鳌虾。”

“笑死牛犊了,大鳌虾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助教:“一个个论文都写完了吗在这聊天??”

大年三十晚上,助教小哥哥说,qq钱包没钱,你们发姓名学号,我给你们实名的用支付宝发红包。于是全群都是支付宝收款码,最后大家甚至建了一个微信群调戏助教,让助教发红包。大家在群里很开心地吐槽春晚,恭祝新春快乐,大家都说,这是待过最有意思的氛围最好的悦读经典群,以后大家也可以一直做朋友。

在这门课里,我收获的快乐比学识更多。

出分的那天是23号凌晨一点。23号是教务处登分ddl,看来助教也是普通小孩,喜欢拖ddl的那种。一查分,92,还行。可惜悦读经典课不算学分,不影响绩点。

大家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大年三十晚上助教在群里说:

“要不是看在感情的份上,你们写的那些东西能有90?能有70就不错了。”

估计得是喝高了开始吹牛了。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与其说是论证推理出了一个精彩的结论,不如说是讲了一个好听又有几分科幻色彩的故事。故事有几分真实性呢?不好说。卢梭本人也十分谦虚:“我不过是进行了一些推理,并提出了一些冒险的猜测……”“不应当把我在这个问题上所研究的内容认定为历史真相,而只应认为是一些假定的和有条件的推理。”既然是推理,就必然不是胡说八道,推理是客观地顺着逻辑一层层捋,因果如链环环相扣,果若要坚实,因必然确凿;从这个角度来说,卢梭也算不上谦虚,他还把自己的故事当推理呢。最后在前言中卢梭如是为自己开脱道:“如有偶有虚假,那也只是由于我于无意中掺入了我自己的意见。”推理部分大多在第一部分,那么我今天想顺着卢梭的推理逻辑理一理,看他在篇幅不长的推理中纳入了多少“自己的意见”。

第一部分的论证结果是:“(上述已证明了)不平等在自然状态中几乎是人们感受不到的,也几乎对人类不存在影响。”只有得出了这个论证结果,才可以进一步推理得到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即人类不平等的状态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法律和私有制的建立是不平等的第一阶段;官职的设置是不平等的第二阶段;而第三阶段,也就是最末一个阶段,是法治权威变成专制的权威”,并且“个人的身份的不平等是其他各种不平等的根源,而财富的不平等是最终的不平等”。平心而论,我从个人的经验出发,非常认同也非常欣赏以上论点,并且期待一番精彩的论述。然而卢梭的论述中充满了培根笔下的剧场效应“经验派”错误,即缺乏实验,缺乏论证,建立在少数而暧昧的经验上,证据缺乏可信度。

关于原始人在自然状态下的生存状况,卢梭的论证顺序是由生理及精神的。

有关生理,卢梭展开的叙述其实没有太大意义。十八世纪的人类学、解剖学都与现在很难相比,现代技术迎来重大变革之前,所有的人类原始状态几乎都存在于想象之中。所以亚里士多德说人的长指甲曾经是弯曲的爪子,人曾像熊一样周身是毛, 人最初用四肢爬行,或是霍布斯说人类最初是大胆的好斗的,自然状态下是狼与狼的状态,或是康贝尔兰德的自然性善说,其实都只是猜想。相对论在观测到恒星光线弯曲和引力红移之前也只是一个猜想, 既然它被证实,那么它就是毫无疑问地伟大;但如果被证伪,相对论和地心说一样也只能成为历史故事。这些哲学上的理念也是一样,如果它被证实,或者它的思想核心无论真假,对现实世界产生积极影响,那么它有价值;但如今的解剖与考古结果已经给出了人类学的回答,也许我们今天更多地要从反思、批驳的眼光回看那个年代的哲学猜想。

生理部分中最令我觉得不适的,是有关疾病的叙述,从中可以一览卢梭的经验主义论证风格。卢梭认为幼弱、衰老是人与动物共有的,而疾病则主要存在于社会状态中的人身上。他认为是社会的发展给自己造成了疾病,而这种疾病多于医学所能提供的治疗方法。对此论点,卢梭提出如下论据:一,他反问,有无证据可以证明医学最不发达的地方人们的寿命要比医学最发达的地方要短?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没有证据,就可以证明医学的发展实际上并不能抵消与医学发展同期进行的社会发展所带来的弊害。但事实上,提供论据的论证义务应当在卢梭处,因为是他在论证社会进步带来疾病;同时,缺乏如是证据并不能说明这不是事实,可能只是因为在医学最不发达的地方难以采集数据,毕竟那只是十八世纪。最后,事实上我们现在已经有如是证据了,原始社会人类的平均寿命仅仅是15岁,公元前仅为20岁,到卢梭身处的18世纪,仅为35岁,这是比较笼统的数据,我在网络上搜不到数据的源头,并不可靠;但可靠的是,根据2019年5月国家卫健委发布《2018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我国居民人均预期寿命由2017年的76.7岁提高到2018年的77.0岁。我们不能把这个年龄增长完全归功于医疗水平的进步,但在社会水平飞速发展的今天人均寿命仍在增长,这个事实成立,是不是有力地攻击了卢梭的社会发展不利于人类健康的理论?是不是也攻击了卢梭从中推出来的观点,即“如果我们想要摆脱这些,我们就要始终保持自然给我们安排的简朴、单纯、清净的生活方式”?更可笑又可怕的是,卢梭由此全面地否决了社会进步,甚至是思考的作用:“我几乎敢断言,思考是违反自然的一种状态,而一个思考着的人必定是一种痛苦的动物。”当自然状态下的人衣不蔽体,穿衣成为违反自然的一种状态;当自然状态下的人被猛兽追杀,为生计奔波,活得安稳有尊严成为违反自然的一种状态;当自然状态下的人茹毛饮血,吃健康、充足的食物成为违反自然的一种状态。如果把违反自然的状态全部定性为负面,卢梭构想的理想社会是多么可怕!

之后,卢梭极力渲染原始人的生活是如何闲适快乐,他如是写道:“第一个为自己制作衣服或建造住处的人,实际上不过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些很不必要的东西。因为在此以前没有这些东西,他也照样生活,而且我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在长大以后反而不能忍受他自幼就能忍受的那种生活。”活是能活,活得怎么样可不好说。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卢梭的论证谬误在何处,不仅仅是经验主义,缺乏坚实的证据支撑,更在于以偏概全,片面又武断。卢梭一直在努力论证现代社会的不好,过分的奢靡与情欲,烈酒带来疾病,有一些功能在安乐环境下退化;但事实上他只字不提现代社会如何带来便利,且不说现如今信息时代的手机、电脑,就说《不平等》成书时的1754年,十年之后珍妮纺纱机的落成揭开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帷幕,而在这之前,航海业的发展给人们一个拓展地图、遨游地球的机会,造纸术和印刷术的发展给予卢梭成书立著的机会。这些安逸,我并不觉得卢梭舍得舍去,于是这些振臂高呼变得毫无说服力,除非他是磨块石头在龟甲上把这本书刻出来的。

以上是有关卢梭在原始人生理上的论述,而此后卢梭也谈论了原始人的精神和智力。卢梭认为人类拥有两种区分于动物的能力:自我发展的能力与怜悯心。卢梭武断地认为动物缺乏这两种能力,事实上也许并非如此;但即使不与之深究这两种能力是否是人所独有的,他所给出的观点也让人难以信服:他认为自我发展的能力是人类“一切”不幸的源泉——我不喜欢在论述书里看到过于绝对的词,但似乎卢梭很喜欢用,那就随便他吧——但事实上卢梭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自我发展的能力使人类文明得以延续,是费尔巴哈所说的“类意识”,使人类不作为个体而作为种族发展下去。

诸如此类的武断论证、经验主义表现还有很多。归根究底,卢梭的论证思路是,将他所认为的美好品质主观地加诸原始人,于是他构想中的“原始人”是最高贵的野蛮人,处于一个没有不平等的自然状态下;而这样的论证归根究底源自于他对现代社会文明发展的敌意。我完全理解卢梭的思路,人是喜欢重来的,一旦处境糟糕,就开始想“人生若只如初见”。可初见真的这么美好吗?真不一定。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论证说,剥削的消灭必须在生产力得到巨大发展的前提下才能完成,因为在生产资料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人类会重新回到对生产资料的争斗中。在这样的状态下,没有卢梭梦里的共和国,没有人人生而平等,更没有高贵的野蛮人。卢梭对于现代科技的反感也十分耐人寻味。诚然,科技是一把双刃剑,人类成于斯败于斯,一百年前躺在床上抽鸦片,一百年后躺在床上玩手机,模样如出一辙。然而我们对科技的负面影响所做出的努力应当是改良,而不是全面否定与取缔。卢梭所畅想的平等时代,必然是一个科技与经济全面繁荣的年代,这时人们才能“吃饱了撑的”搞搞自由与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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