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葆的南洋遗事

戴文子
2020-01-20 看过

李天葆的怀旧,是经过个人式精神的内化与沉殿之后才有所显现的美学观照。正因有了李天葆的纷红骇绿 , 当代马华创作版图才更显得错综复杂。在怀旧的氛围下把女性投放于过去的时空当中,让她们搬演着一则则属于李天葆式的传奇。在那里,李天葆除了找到心灵的救赎之外,也借之树立了自己的写作风格。

李天葆的南洋遗事

文 | 戴文子

【注:本书评系属原创,转载刊发等事宜请先豆邮获得授权。】

— 1 —

最近在读什么书?

《盛世天光》。

自19世纪末,众多中国移民南迁至马来西亚地区。从那时起就有文人墨客使用中文创作,并出现了一批反映大马华人生活的文学作品。《叻报》《南洋商报》《星洲日报》等华文报纸的创办也助推了当地华语文学发展。独特的南洋文化影响了当地华人文学创作,“马华文学”也应运而生。马华文学一方面继承了中华文化,另一方面又独具特色,尽管客观环境有种种不利因素,但时至今日,也已形成开枝散叶的局面。不论是定居大马的潘雨桐、小黑、梁放,还是负箧回乡的李永平、张贵兴、黄锦树,亦或是游走海外的黎紫书,为数众多的马华作家钻研各样题材、 营造独特风格,已经成为继大陆、港台、美加华人社群之外的“第四种中国性”。可以说,近两年风生水起的马华文学,与华语语系的其他分支共同丰富了中文书写。

在马华文坛众多的文学创作者当中,李天葆可算是近年来较受瞩目的一位小说创作者,甚至被喻为当代马华文坛中最具代表性的小说作家之一。然而即便在马华文坛如此广义的范畴里,李天葆的存在依旧算是个异数。李天葆1969年出生于吉隆坡 , 十七岁开始创作。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便已经崭露头角,赢得马华文学界一系列重奖项。彼时的李天葆不过二十来岁,但是下笔已极其老练细致,而且古意盎然。像《州府人物连环志》中把殖民时期南洋州府华埠的浮世风情描写的惟妙惟肖,就曾引起极多好评。以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完全沉浸在由文字所塑造的仿古世界里。这个世界秾艳绮丽,艳字当头,带有淡淡的颓废色彩。

在讲求现代与后现代创作手法的当下,李天葆始终坚持着个人式的古文运动与怀旧书写,与他同辈的作家多半勇于创新,而且对马华的历史处境念兹在兹,对身份、文化的多重性也有相当自觉。而李天葆的文字却有意避开这些当下切身的题材,尤其是马华文学喜于刻划的忧患母题——焦虑。沉重的家国大事与民族使从来不是李天葆书写的主题,那些充其量只是背景,为小说中人物的某一段人生进行垫铺衬托而已。他喜欢堆砌罗愁绮恨,沉迷于描摹歌声魅影。在回答媒体与读者的质疑声时,李天葆坦言道,“我不大写现在,只是我呼吸的是当下的空气,眼前浮现的是早已沉淀的金尘金影。”如此看来,李天葆俨然是个不可救药的 “怀旧迷恋者”。

— 2 —

李天葆的怀旧美学,与其早年间的生活经历息息相关。童年时的李天葆便“不屑跟同龄孩子戏耍,尽已是小老头儿”。别家孩子在“画方格子跳飞机”,他却在“冷廊凤仙花旁蹲着看连环故事书”,而那些连环画“都是些改编自聊斋志异或今古奇观的爱情伦理与神怪荒诞”。孩童时代天真无邪的欢乐生活,对李天葆来说是无法引起兴趣的陌生国度,他似乎从小就懂得建构一个属于个人的梨园天地,并把那些被时代遗忘的人物与事物一一往记忆里集收。而这种离群的行为也使其逐渐养成了“乖孤”的个性,一直到成长成年之后都是如此。

怀旧除了是李天葆的生活中难以割舍的一部份之外,也形成了他创作母题的氛围。在构成李天葆的怀旧美学的范畴之中,李天葆着文歌颂的并不是那个业已消逝的时代与时光,而是那些被遗忘于时光隧道却仍然在记忆中依附或残留的人物及事物——晚清仕女图的绣像画册、留声机里流转荡漾的粤曲歌声、邵氏电影海报上永远巧笑盼兮的女郎、印度小贩半调子的惠州官话叫卖、以及串烤沙爹和羊肉咖哩的浓郁味道……那些经过风霜雨露洗刷与沉淀之后,所散发出一种独特腐朽味陈旧美感的浮光掠影,都让李天葆产生了难以割舍的依恋情感。

然而,李天葆的怀念的时空并不久远,只是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到七 、八十年代的吉隆坡,但在李天葆的眼里,一切都蒙上了恍若隔世的氛围。从唐山到南洋,一切时空错位,但一切又彷佛天长地久,永远是异国里的中国情调。李天葆要讲的故事也并不那么古典:老去的脱衣舞娘回首前尘往事,当年色香俱全,现在形销骨立;落魄的女厨师身怀绝技却死于非命;女老千带着儿子一站又一站的吹捧骗;小姨子和死了老婆的姊夫间道是无情却有情……李天葆的故事经常以女性为重心, 这些女子有的遇人不淑,有的贪恋虚荣,他们的凉薄的身世和李天葆泥金重彩式的风格产生奇异的不协调,上演着一幕幕独属于李天葆个人式梨园的“花情月爱、俗世鸳鸯的故事”。

李天葆小说中的女性人物,始终是他着意刻划的对象,李天葆把她们置于已消逝的时空背景当中,试图构建一条明显的南洋女史谱系。 《花田错》是李天葆较早探索女性命运的小说,女主角田赛红在旷日持久的妯娌之争中被迫选择反击,并最终摆脱了经济要挟,一个类似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出现在读者面前。《腊梅二度》则讲述了女性主动追求个人幸福的觉醒过程。腊梅每晚替丈夫阿融看守香烛摊,阿融却在外面包养二奶。薄饼摊主麒麟时常关心着苦命的腊梅,随之而来的风言风语引发了一场家庭风暴。而作为李天葆迄今为止最重要的长篇小说,《盛世天光》的各章篇目均以小说中的女性为命名之,其中的女史谱系相当明显。

— 3 —

《盛世天光》的时代背景设定于二十世纪中叶的吉隆坡,以一出“姐代妹嫁”拉开命运的帷幕,讲述了华人姐妹杨金蕊、杨银蕊及其子孙三代的爱恨纠葛、家族沉浮,从中点染出八位女性悲伤、苍凉的人生故事和作者记忆中的南洋风情。银蕊因生水痘遭到婆家退婚,金蕊代替妹妹嫁入钟家,并成为梅苑餐馆雷厉风行的一把手;银蕊追至南洋,下嫁小生意人阿勇,两人在贫富之间上演不同的跌宕人生。而家族的血脉亲情、牵扯不断的命运丝线,又在金蕊和银蕊的后代身上纠缠不清。

在《盛世天光》中,李天葆所营造的是一个类似“母系社会”的血缘体系,从祖母一代的金蕊、银蕊,到中间一代的玉蝉、惜妹,再到孙女一代的蝶芬、黛芳,两条叙事线索穿插交织,脉络传承下来的却都是女性,男性在这个谱系中居于次要地位。无论是离家出走的钟贵生还是终日劳累的阿勇,他们在整个女史谱系的历史中显得微不足道。男性既不是李天葆的精神投射,更非着意歌颂的对象,他们在李天葆的小说当中的作用更像是一个符号,仅为了烘托或促成女性人物的悲剧美感及美学而存在。李天葆创作的真正母题,永远且只能属于女性人物。

在李天葆笔下的女性人物都有着浓郁的特征,那就是并非全然是传统观念在男权的主宰下逆来顺受或挣扎。她们都有着自主权,有着选择爱情的权利。她们唯一面对的阻碍,就是命运的嘲弄和摆布,使到她们在人世中浮沉,在徒劳的追逐中“脱不了将就容忍”,“琐琐屑屑地过了下半生”的悲剧。李天葆要表现的并不是她们在人世中浮沉的哀怨,而是她们在浮沉中不曾后悔自己的错爱而误了一生,她们能在逆境中沉着应对。在李天葆的悲悯美学中,这样的一种选择有着一种凄丽的美。李天葆以一种怜悯的眼光注视着他的书写对象,感叹着她们在人世中翻滚,在情海中饱受煎熬苦难。

李天葆的文笔细腻繁复,很容易让读者联想到张爱玲,而这些年来他也的确甩不开 “南洋张爱玲”的包袱。然而在李天葆的文笔上,其实看不见张爱玲细致华丽的描绘,更没有让人回味再三的警句。尽管李天葆张腔十足,所呈现的图景却充满了市井气味,他把张爱玲的南洋想象完全还原到寻常百姓家,而且认为声色自在其中。《雌雄窃贼前传》写市场女孩和小混混的恋爱,《猫儿端凳美人坐》写迟暮女子的痴情和不堪的下场,《双女情歌》写两个平凡女人一生的斗争,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题材。在这样的情境下,李天葆执意他的复古与乡愁,用迷人的文字伤逝一个时代,为读者诉说一段段真假难辨、凄美动人的南洋遗事。

李天葆的怀旧,是经过个人式精神的内化与沉殿之后才有所显现的美学观照。正因有了李天葆的纷红骇绿 , 当代马华创作版图才更显得错综复杂。《盛世天光》和李天葆之前的作品一样,都旨在致力重新描摹女性的形象,讴歌她们的命运与人生。书写女性,已经是李天葆不可摈弃的创作方向了,在怀旧的氛围下把女性投放于过去的时空当中,让她们搬演着一则则属于李天葆式的传奇。在那里,李天葆除了找到心灵的救赎之外,也借之树立了自己的写作风格。

是为读书笔记。

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日

个人公众号:davenztalk (文子自道),更新原创游记杂感、故事诗歌、影音书评。

1 有用
3 没用
盛世天光 盛世天光 7.8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盛世天光的更多书评

推荐盛世天光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