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寓言

byck
2007-09-27 看过
一口气读完了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新作《海边的卡夫卡》,彷佛作了个清明之梦。村上的小说从来都是一种寓言,一种关於存在的寓言,只是旧作通常都诉诸感性,行文有种欲语还休的晦暗,令人读来迷惘却又在语境中流连忘返。新作则让读者直面以往在小说中并不明晰的问号,当然,答案一如既往,仍是寓言式的。

现代和後现代

有人说,现代和後现代的区别就在於,前者是对传统的反叛,後者则回到传统去,把传统的东西重新解构。美术史上,毕加索属於前者,把欧洲正统绘画的格律破坏得乾净利落。达利属於後者,喜欢回到传统素材,把它们肆意改装,重新诠绎。音乐史呢?史特拉汶斯基们那些前无古人的不协和声响属於前者,普罗哥菲夫便属於後者。听他在芭蕾舞剧《罗密欧与茱丽叶》那场“假面舞”,有浪漫派的激情和格式,却注入了新世代的狂野音乐语汇,彷佛在描画文明豪宴掩盖下人性的荒诞不经……村上旧作写的全是都市新潮,这新作则有如达利和普罗哥菲夫般回过头来,广泛地引用了经典书写的母题:贯串全书脉络的是希腊神话中的“俄狄浦斯”式的弑父乱伦咀咒,善的观念化身为肯德基上校,恶的观念化身为Johnnie Walker,甚至连接客的妓女口中说的也是黑格尔和帕格森名句。这处处把古典顺手掂来的幽默并不轻佻,构建情节发展逻辑的,是认真严肃的入世盘问:存在、人性、欲望、善恶和命运等一大串恒古既存的大问号全都在小说里出场,化为疑幻疑真的世界,寓言式地展开了一个孤独少年的命运之旅。就像古来所有离家远去的传统童话或民间故事一样,经过种种奇异的练历,在旅程的终结处,主角便到达另一境界。老模式注入新内容,由《魔戒》到《哈利波特》以至《星球大战》等概莫如是。
读这本书时,我常想起了意大利哲学家埃柯的小说。他也喜欢咀嚼传统的母题:如《玫瑰的名字》对应的是《福尔摩斯》,《明日之岛》对应的是《鲁滨逊漂流记》,《傅柯摆》单从书名看已是拿现代哲学开玩笑 如果说,他的故事是“用小说形式写成的符号学大全”,《海边的卡夫卡》也可算是这样的小说。在书中,你常可听到存在主义、结构主义、深层心理分折、符号学、神话学的对白。当然,作者写得很浅白,也很流畅,且带有浓厚的东方色彩。以前,村上小说的主角都是青年知识人,新作写的却是个初熟而不惨绿的十五岁纯真少年。把年龄推早一个层次,便令人生出许多“人之初,性本善”的同情而更像童话。作者在小说中推许的其他几个重要人物都纯真如鸽子,奸狡如蛇的歹角却只有一个漫画式的恶灵。男主角出路处处遇贵人,命运之轭非但背负得不沉重,反而浪漫迷人,结局也相当光明开朗。
这书在流行榜上气势如虹,除了作者早挟盛名之外,通俗易读,且能一下子抓住大多数年轻读者的心,让他们作一次灵魂之旅,是个重要因素。这书和村上旧作相比,写得并不沉重厚实,有人批评它是流行而非严肃小说,也是意料中事。但严肃和流行并非完全对立,细嚼此书,倒也发人深思。

俄狄浦斯之谜
   
  在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是个完整的寓言人物。弑父娶母情节只出於索福克勒斯的名剧《俄狄浦斯王》。索氏还有描画俄狄浦斯之死的《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和说及他身後事的《安提戈涅》。这三出戏是一个整体。
读《俄狄浦斯王》,最直观的感叹是人不能逃避命运摆布。但若细细咀嚼,俄狄浦斯其实比谁都聪明,他曾解答了人脸狮身怪兽之谜:“甚麽东西可变两条腿、四条腿、三条腿?”答案是人——婴儿四脚爬动,长成两脚行走,老来柱杖而行。希腊人都知道有生必有死,死是最大的悲哀,人生其实是出人人都逃不了的悲剧。俄狄浦斯为甚麽能看到所有人的命运而看不到自己的命运?是因为他猜谜时站到了命运迷宫之外去看概观的悲情人生,却觉察不到真正的自己站在悲剧命运的谜宫之中。这次在底比斯城外对人生之谜解答的聪明表演,注定了他身不由己地被这城邦拥戴,娶不认识的母亲为妻,成为最愚蠢的国王。捉弄俄狄浦斯的当然是命运,但主角能被捉弄,最关键的因素,是自恃聪明。这三部戏都有个名叫提瑞西阿斯的瞎眼智者出现,他总是在提醒主角“认识你自己”。而在第一部戏,俄狄浦斯总以为忤,直至他的妻子(母亲)已觉真相大白而自杀时,他还在咆哮,威逼提瑞西阿斯说出真相。结局是悲惨的:他用王后的金别针刺穿自己的双眼:“你们(指眼睛)看够了你们不应看的人,不认得我想认得的人,你们从此黑暗无光!”俄狄浦斯悲剧其实是个关於眼睛的寓言,人类认知能力的寓言——瞎子看得见的,明眼人总是看不见。这聪明人处心积虑逃避咀咒,但聪明反为聪明误,人真枉有一双聪明的眼睛!
瞎了眼的俄狄浦斯像成了另一种人。在《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一剧中,主人公老了,由长女安提戈涅搀扶著到处流浪,乞讨为生。他变得谦逊而明智,历尽艰辛後,终於来到神给他指定的安息处科罗诺斯。在那里,他和悲伤的女儿告别,然後进入了不许任何人进入的森林——欧墨尼得斯的圣地,迎接生命的最後时刻。俄狄浦斯留下这句话:“被禁止的秘密不该用语言触及,现在,很奇怪,我又成了你们的向导。”在电闪雷鸣中,他独自走进圣地深处,应神的召唤,消失在人间。   为甚麽罪人反成了人们的向导?是因为人都总是看到了别人的缺损而看不到自己的缺损。当一个人接受了自己的缺损,并且以充满缺损之身,迎著命运,沿著自己的道路行走到底,他才是自由的。那“不该用言语触及的被禁秘密”又是甚麽呢?在《海边的卡夫卡》的终章,村上春树花了不少笔墨应对了这以森林为场景的电闪雷鸣的一幕,写出一个痛今是而昨非的小男孩“死过翻生”的成长经验。最後,小男孩对另一位和他有相同经验的大哥哥说:“就算以语言也无法正确传达在那里的东西。因为真正的答案是语言不能回答的东西 就算对自己,大概也甚麽都不说明最好。”
寓言和故事,就是没有明说的说明,不用语言触及的触及。

缺损的意义

《俄狄浦斯王》有两个相互对应的贤者:俄狄浦斯解开了人之谜,即认识了人的缺损,但对於自己的缺损视而不见,且还竭力用行动去消除缺损。他让自己置身悲剧之中,是从不肯承认自己并非养父所生的冲动开始的,此後愈挣扎,便愈落入命运的圈套。智者提瑞西阿斯是盲人,他是在年轻时偶然在泉边看到裸体的雅典娜才失去视力的。这轶事可看作是俄狄浦斯眼睛寓言的引子吧?希腊人的哲思常和美纠缠不休。雅典娜是至美之神,至美就是完美,偷窥了完美的隐密,代价便是丧失对於人间一切美丑善恶的视力。这是失,也是得。盲不错是缺损,但反能避开明眼人见惯的假象。智者既成瞎者,已被人间的正常生活割弃,成了隐退的方外之人,便再也没有其麽可珍惜的,便更能无我,便可以看到明眼人看不到的。因为无需给自已制作假面和假象,因此便容易感知常人不易觉察到的意符,只要接受某种徵兆,便能解读被隐藏的意义。  《海边的卡夫卡》也有两个主要人物,两人的故事平行发展,最後合而为一。这两个角色也是对应的:田村卡夫卡年少聪明,自许为世界上最强杆的十五岁少年,像海绵一样吸入了大量与年龄不相称的知识。中田先生则年迈而脑瓜不灵,不识一字,几乎没有记忆和思维能力。他在孩提时很聪慧,因为看到小孩绝不该看见的东西,大病一场,才变得脑袋一片空白。我们可以把他看作是村上春树笔下现代版本的预言者提瑞西柯斯。希腊先知能和鸟儿说话,他便能和猫交谈。前者只预言,後者更能行动……和那位希腊智者一样,他也并非倾刻能知过去未来,只是顺著心的指引,接受只有他才感知到的徵兆,才无为而无不为似地完成了使命,然後像一个普通老人那样悄然而逝。这角色令人想起华格纳在歌剧里写尽了欧洲神话後完成的《帕西法尔》。底本是个中世纪的著名神话:根据神谕,被妖魔伤害的国王只有触摸“大忠实者”手中的圣矛才能结束痛苦的生命。守望的圣杯骑士们都以为这救星定是位了不起的大能者,故事发展下去,才知是早已遇上的一个身穿粗布,对自已生平一无所知的“愚钝青年”。在《海边的卡夫卡》中,曾活得太完美,因向往保存完美而充满痛苦的佐伯小姐,不也是在中田先生这位愚钝的大能者的触摸下,接受了自己的缺损,才得到期待的安息吗?
俄狄浦斯领受了自己的缺损,他便在科罗诺斯的森林里找到灵魂的归宿。回头看村上的小说,年轻的田村卡夫卡倒空了自己,在绝望中迈入的那个情知有去无回的原始森林,那便是他的科罗诺斯。他走进去,便意味著他也不再逃避命运,他已直面自己的缺损,人间的缺损。人不死过是不能重生的,结束全书的时候,他想回到以前总想逃离的东京旧宅去,重过学校生活。这命运之旅是一幕成人礼:“你不妨睡一觉,醒过来的时候,你己经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了。”

佛洛伊德?

熟悉村上春树作品的人都知道。此公的小说从来只是年轻人的世界,主角都从不提父母,他们的父母也决不会在情节中出现。新作《海边的卡夫卡》,该是作者面对这题目的开始吧?
论者谈论这书,大多把佛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结”当作话题,骤眼看来,这小说难免有把佛洛伊德理论具像化之嫌。但读毕全书,却觉得作者是清醒的。谁都知道,佛洛伊德的理论虽然在文化研究有不少影向力,但在正统的心理学研究中地位颇堪存疑。佛洛伊德把人的心理机制全归於性是一种武断,在荣格和他分裂的时代,已没多少人相信。至於“恋母弑父”情结,虽然仍有论者把它当作是幼儿在早期意识发展过程的一个段落的特点(如拉康等),但这到底是猜测中的一种对双亲的微妙情绪倾向。在他们的著作中,俄狄浦斯只是个象徵或意符。佛洛伊德学派拿俄狄浦斯做象徵是借题发挥,《海边的卡夫卡》取了俄狄浦斯的故事作母题,也是借题发挥,但发挥的取向是有所不同的。在最原本的意义上,希腊人创造这寓言的要旨不是把乱伦合理化,也与性无关,而是对命运之谜的咀嚼,归根到底是个关於眼睛或视力的寓言。用现代人的话去诠译,是人在这充满缺损的世界里,该如何看待、面对和处理自已和别人的缺损。田村卡夫卡和父母的关系,是现代社会的人性悲剧,是无需用佛洛伊德那颇成问题的老话来作注的。
小说的脉胳很清楚:田村卡夫卡要逃离父亲的老宅,不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天生要与父亲争夺母亲的嫉妒情仇,而是因为他觉得“被不可以舍弃的人舍弃了。”“从我出生到现在,我不记得有被谁真正爱过或需要过,也不知道除了自已之外能依靠谁。”为甚麽被舍弃?并不是父母都心存恶意,而是他们都各自追寻自己的完美,都在逃避自己的缺损。尽管自古有道骨肉之亲切肉不离皮,但我们得老实承认,人自出娘胎便得接受自己和至亲已是不同的个体。凡人皆缺损,当父母不接受自己在这家庭内的缺损,都继续追寻自己那不愿破损的完美之梦时,这家庭便要破碎,最先受破损的便是孩子。母亲带著姊姊在她四岁时消失了。父亲不能接受失去心爱女人的缺损,化为对儿子的咀咒:“汝将杀父娶母”,按田村卡夫卡清醒後的理解,父亲是要让自己的意志成为儿子的意志,让儿子做他想做而做不来的事:杀死自己,占有母亲。这想法虽然怪诞,但别忘了这小说是寓言。在现实间,我们许多父母,自己无缘实现的完美,却偏要儿女去做,以达成自己未了的宿愿,许多儿女也真的一辈子做了父母意志的奴隶。这不也很怪诞吗?
世上所有活物都要生存,但人是唯一要弄清生存有甚麽意义才能生存得下去的动物。田村卡夫卡能从另一个世界走回来,是因为母亲对他说:“我要你记得我”,是因为原谅了母亲的缺失:“母亲,你说,我原谅你。於是你的心中,已经冰冻的甚麽发出声音。”爱是可以战胜疏离的。但要懂得爱,找到爱,真不容易。这是我读完这小说的感觉。这不是佛洛伊德,也不是性。(文化行旅.读《海边的卡夫卡》)

〔本文是四年前本书中文版问世时在香港发表的书评,现收入即将出版的拙著《文化行旅》一书中(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
其他的文化评论,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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