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蓝

设想自己行将入土，你会在生命里残存的日子去做点什么？
如果此时你寸步难移，连转身都无法做到呢？
如果你不仅无法动弹，连与人交流也无法开口，而只能通过眨眼示意呢？

初见这本书，让我想起了前几年讲述高位截瘫者雷蒙的一部电影《深海长眠》，虽然他们讲述的主题不一样。雷蒙为了自由地死而艰难地生，而鲍比活着，是为了他爱着的那些人，那些事。书扉页上长长的海岸线隐在无边的深蓝中，鲍比在一泽汪洋中说：“我的身体沉重如潜水钟，但内心渴望像蝴蝶般自由飞翔，本来想死的我，只能靠想象与回忆活下去。”
他曾是顶尖时尚杂志《ELLE》的主编，他曾是威严慈爱的父亲，他曾是聚会上永恒的焦点，他曾是她臂弯里温柔的情人。现在这一切角色都被剥夺了，他只是一个快死的像植物人一样的人。

请允许我先避开他的写作方式，那会影响你对他文字的直观判断。在这本仅4万多字的书内，29篇主题杂散的短文陈列其中，没有采用当下流行的插图填补方式来扩充内容，甚至除了封面，没有一张图。大段留白或许是我唯一能对装帧进行的形容。也是，鲍比无力绘画，任何妄图通过插画替换他心灵独白的修饰都只是苍白而且多余的。

“我离开了。很慢，但是很明确。就像水手出海以后，回头看他扬帆而去的地方逐渐朦胧，我也感觉到我的过往逐渐褪去。我过往的人生在我身上还有余火燃烧，但是已经逐渐化为回忆的灰烬。”

走到人生边缘，如果说文中不见悲哀，那是造作和不切实际的。但在读鲍比的一篇篇短文时，心里暗暗升腾的，除了温暖还是温暖。他是感伤的，但并不绝望，字里行间依稀透着明亮的光。那是种深邃的红，像洒落在窗棂的夕阳，那是种肆虐的蓝，幽幽然地静谧着。在这样一个赤裸的灵魂面前，我哑口无言。

29篇短文，有对过去时光的追忆，对现实状况的揶揄，对可想的或未知的事物的揣度。一幕窗帘，一个微笑，一条小径，一个梦境。他尽一切可能聚拢自己碎裂的记忆，又伸手向未知的远方。“我可以去探望我所爱的女人，悄悄挪到她的身边，抚摸她沉睡中的脸庞。我可以在西班牙建造城堡，掠取金羊毛，勘察亚特兰提斯，实现童年的梦想，完成成年的雄心壮志。”他的爱情，他的友谊，他的家人，他的莺歌燕舞，他所怜爱的世界，缕缕深情，化作一个个如蝴蝶般飞舞的法文字符，虽然他永远也无法自己读出来，但大家都说那很美。

在一座临近贝尔克海滩的医院里，鲍比用了两个月时间“写”成了这本书。负责记录的克萝德按常用顺序念出字母列表，鲍比眨眼示意那个是他要的字母，然后重复这样的顺序，我们来寻找下一个字母。在他脑子里，每个句子都要搅拌数十次，删一个字，加一个形容词，牢牢记住他造的句子，把一个段落、一个段落的文句都背下来。以这样的艰难，鲍比将他的生命浓缩在这本书里，带给了世人。在该书的法文版面世后两天，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当鲍比被遗忘在阳光下，离开的亲人忘记为他拉起窗帘时，他说：“没关系，在世界末日来临前，总会有个护士来的。”

是呵，在世界末日来临前，总会有人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