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维尼 小熊维尼 8.8分

他给了儿子一个美好的世界

红土
2007-09-24 看过
他给了儿子一个美好的世界
——我们如何给孩子们讲故事?

今年7月,就在《小熊维尼》这本书出版前不久,我去看音乐剧《小王子》的时候,有一位5岁孩子的爸爸要求我帮他编一点可以讲给儿子听的故事:众所周知,小家伙们消耗故事的速度真好比白蚁之于树木,而对于故事的渴求又好比树木之于阳光。我本想简单地顺手取材把《小王子》小说原著中的若干故事分解开来做成单篇,篇幅刚好够小家伙睡前一听,听到末了模模糊糊被哄入梦乡,就算大功告成,结果一写上手才发现似乎没有那么简单。用那个爸爸的话来说:“这(指《小王子》)好像是写给大人们看的故事啊!”的确如此。这就让人不由得开始思考起我们要如何给孩子们讲故事的问题来了。

据说,童话可以分为“民间童话”和“作家童话”两类,而前者作为童话之源是更有价值的。那么可不可以说,所有的儿童故事——其中包含的种类就很多了,在《让孩子们着迷的101个故事》这本书中就列举了“古典名著”、“图画书”、“童话”、“历险、奇遇故事”、“动物故事”、“侦探故事”、“科普、科幻故事”、“成长故事”、“漫画故事”等好多种——总体而言也可以分为两类:真正讲给孩子们听的;以及假装是讲给孩子们听、或者部分是讲给孩子们听,而实际上却更是为了大人们的需要而写的呢?比如《小王子》,追捧它的一多半都是大人,莫洛亚称它是一本“给成人看的儿童书籍”,而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小王子(彩色插图本)》(2000)的责任编辑黄志平则说这本书“成人看时,它是童话,有点浅显;儿童看时,它就显得深刻难懂了”,因此在封底上注明是“世界最佳成人哲理童话”;而比如《小熊维尼》,则更像是在延续那个围着火堆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古老传统,所讲述的也是更受孩子们(而不是更受大人们)欢迎的故事。有时候我们容易陷入自己的习惯之中而不自知,比方说评价一本童书,现在的标准似乎变成了如果它是“大人们也爱看的”,那么它便是更好更有价值的;可是童书不就应当是为孩子们而写的吗?

事实上正是有许多优秀的童书,最初都是父母们为自己的孩子而编织的。在这个序列里我们可以看到兔子米菲的故事:一位名叫迪克·布鲁纳的荷兰爸爸带着全家人在一个海滨胜地度假,爸爸在画画,儿子在玩一个布制的小兔子,那可爱的景象让爸爸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对真正的小兔,于是他用最简单的线条画了一个兔子娃娃。刚刚1岁的儿子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兔子娃娃,他缠着爸爸讲这个兔子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后来这些故事都变成了图画故事书。水孩子的故事:一位名叫金斯利的英国爸爸有4个孩子,他们常常缠着他讨故事。一天早饭后,三个大孩子都拿着自己的故事在看,有人就鸣不平了,为什么4岁的老么就没故事?爸爸不是答应过给他写的吗?于是爸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小时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水孩子》的第一章。还有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虽然它的讲述者自己不是爸爸,但也是专门为孩子们而写的:那是在一个泛舟湖上的下午,“昏昏欲睡的景致中闪过一丝生命的灵光,三张充满渴望的脸蛋,饥渴地等待着来自童话王国的消息……”那听故事的人是就爱丽丝·利德尔和她的姐妹,而讲故事的是刘易斯·卡罗尔,他的心中充满怜爱和诗情,使开浑身解数,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这几个孩子感到高兴。当然还有《哈里·波特》,更当然还有《小熊维尼》。

同大多数这一序列中的作品一样,《小熊维尼》的灵感也来自孩子手头的玩具,小熊维尼、小猪、兔子瑞比、跳跳虎……都是英国的米尔恩爸爸唯一的儿子克里斯多夫·罗宾的玩偶。故事从一天傍晚,小熊“维尼噗噗”脑袋朝下、磕磕绊绊地跟着罗宾下楼开始:
“讲个故事如何?”罗宾说道。
“什么故事?”我(就是那个可爱的爸爸)问道。
“你能为维尼讲个好听的故事吗?”
“我想行,”我说道,“他喜欢听什么故事?”
“关于他自己的故事,他就是这样一只小熊。”
“噢,我明白了。”
“你能讲个非常好的故事?”
“我试试看,”我说道。
于是,我就试着讲起故事来。
(《小熊维尼·第一章 在这一章里我们会被介绍维尼和蜜蜂们,故事就从这儿开始》)
于是第一个故事就这样开了头:“很久很久以前,大约就在上个星期五……”而好的故事一旦开了头就可以一直一直讲下去,讲到很久很久以后。就好像迪斯尼公司2000年出品的那张《幻想曲2000》中用来讲述《纽约狂想曲》音乐故事的那段动画片,“一切就从小小一个点开始……”一个点连出一条线,在那条线上就逐渐勾勒出了整座繁华的纽约市。不过小熊维尼和他的伙伴们不住在拥挤、压抑的城市里,而是被安排到了米尔恩和罗宾家附近的那片“百亩林”中,他们在那里做了许许多多有趣的事情,生活得非常快乐。

最早出版于1926年的《小熊维尼》就是这样一个由许多短篇组成的故事集,并且好像随时都还可以再添加任意多篇有趣的故事进去那样;果然,两年以后就又出版了《小熊维尼角的房子》,只是略微增加了一些故事之间的相互关联,比方说季节的更替,这大概是由于听故事的罗宾和小熊都长大了两岁、对外部世界的变化更加敏感了的缘故吧。(今年它们被翻译到中国来之后收在了同一本书里,书名就叫做《小熊维尼》。)不过总体而言,这两本书都在讲述那个米尔恩爸爸专门为罗宾和小熊构筑起来的世界、以及他们在那个世界里所经历的事。这个世界的创建并没有过多、过重的意味,不是那样沉甸甸的,而单单只是为了罗宾和小熊的快乐,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目的。所以这个世界的存在、以及罗宾和小熊们在这个世界里的生活,也不是为了要逃避、彰显、或者对抗任何东西。这种做法看起来好像过于简单了,没有任何“深刻”的道理,但对于专门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来说,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因为它能给孩子带来一个单纯而美妙的世界,一个孩子们的世界。此外,当然,故事也是非常重要的,给孩子们一个自己的世界,让他们在其中自由地行动,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的呢?

对孩子们来说,什么样世界、什么样的事情是最快乐的呢?小熊维尼喜欢吃蜂蜜,但在吃之前的那一瞬间比真正吃的时候感觉还要美妙,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来描述;跟克里斯多夫·罗宾在一起非常好,而跟小猪做邻居也是不错。因此把这些事情全想了一遍之后,他说:
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我和小猪去看你(指罗宾),你说:“吃点东西怎么样?”我说:“啊,我不介意稍微吃点东西,你呢,小猪?”还应该是个好天气,鸟儿都在歌唱。
(《小熊维尼角的房子·第十章 罗宾和维尼来到了魔法地,我们将他们留在了那儿》)
这就是孩子们的理想天堂:有喜欢的食物,有好朋友,还有美好的环境,多么完美。当然还有那只很小的小猪,可以轻松钻进衣袋里被带到学校里去,“当你不知道七的两倍等于十二、还是二十二时,摸摸口袋里的小猪会觉得很安慰”(《小熊维尼·引言》),这就是孩子们想要的。而米尔恩爸爸就是这样一个完全懂得孩子们的心思,并且同他们站在一起的讲故事人,他用故事为孩子创造了一个有趣的世界。更棒的是,这个爸爸还把5岁的罗宾(哈罗,这篇文章开头那位也有一个5岁儿子的爸爸注意了哦!)也一起编进了故事里,让他住在百亩林中最高的那个地方,跟动物们生活在一起,还让他成为了森林里所有动物都信任和依靠的对象:只要罗宾在,就什么都不怕;只要在罗宾那里,就不会受到伤害。这对一个5岁的男孩子来说该是多么自豪的事情呀!

但是这个世界并没有被描绘成非常完美的样子,在百亩林里,也会下很大的雨,一直下到把小猪的家都淹没了;也会刮很大的风,一直刮到把猫头鹰的家都吹落了下来;可是大多数时候,它是简单、安宁而美好的,尤其是当罗宾、小熊和小猪一起坐在桥上,“静静地看着身下的河水缓缓流淌,好长时间没说话。河水也没说话,在夏日的午后,那么宁静而平和”的时候(《小熊维尼角的房子·第六章 维尼发明了一种游戏,依唷也加入进来了》)。而同样的,百亩林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既不完美、也不强大:他们总是会在拼读长单词的时候遇到麻烦,并且每一个人都有一些小小的缺点,还经常做点傻事犯点小错。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袋鼠妈妈和小袋鼠刚刚来到森林的时候,大家还以为袋鼠是一种残暴的动物,因此打算偷走小袋鼠,好吓一吓袋鼠妈妈,可最后当袋鼠妈妈发现小豆(就是小袋鼠)被掉包了之后,“紧张了一小会儿,接着就明白了自己不用担心,因为她相信克里斯多夫·罗宾决不会让小豆受到伤害。于是,她对自己说道:‘如果他们跟我开玩笑,我也跟他们开个玩笑’”,最后袋鼠和小豆留在了森林里:
每个星期二,小豆都会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瑞比一起玩;
每个星期二,袋鼠也会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维尼噗噗一起度过,教他跳跃。
每个星期二,小猪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克里斯多夫·罗宾一起度过。
大家非常快乐。
(《小熊维尼·第七章 袋鼠妈妈和小袋鼠小豆来到森林,小猪洗了个澡》;
后来,当跳跳虎来到森林里的时候,兔子瑞比不满意他总是蹦来跳去,想要给他一点教训,让他变得“谦逊”、“沮丧”、“忧郁”、“渺小内疚”……结果自己却在大雾中迷了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内疚”的瑞比,与前来寻找他的那只“友好的”、“高贵的”、“魁梧、乐于助人的”跳跳虎迎面相遇,叫道:“哦,跳跳虎,很高兴见到你!”(《小熊维尼角的房子·第七章 有人要跳跳虎别蹦跳了》)在这个世界里,人与人相处就是这样简单,不需要太多的道理,也不会有什么硌涩的地方,因为:
“谁都真的没什么不对。”维尼说道。“我就是这样想的,”维尼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我不对。”
“你当然是对的。”克里斯多夫·罗宾说道。
(《小熊维尼角的房子·第六章 维尼发明了一种游戏,依唷也加入进来了》)
就是这样,即便出现了挺恼人的恶作剧,最后都能够轻松化解,百亩林中不会发生小王子与玫瑰花之间的那种紧张情形,也不会闹出太大的别扭来,当然更加不会因此而分离。因为没有人真的计较,因为大家都知道:没有人真的有什么不对的想法。这是给孩子们讲故事时第二件重要的事情,它会告诉孩子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是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爸爸妈妈所期待的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孩子,而是一个快乐的、真实的、最重要是好心的孩子,就像故事里的小熊维尼总是做傻事,但是大家都很喜欢他,而兔子瑞比有时候也弄一点小小的恶作剧,不过他的本心跟大家一样,都是很好的。

不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此,而且人与事之间的关系也有着一种令人惊叹的轻易:再严重的事情,最后也都会以一种意外的方式轻松地获得解决;更何况,没有什么事情会是永远严重下去的;虽然,许多小小的事情在百亩林里都被当成是很大的事情来加以对待……维尼为依唷驴预备了一罐蜂蜜作为生日礼物,却被自己胡里胡涂地吃得只剩下一个空罐子了;小猪预备了一个气球,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碎了……但是最后的结局也没那么糟,因为摔碎了的气球才能被装进空空的罐子里啊,更何况克里斯多夫·罗宾还为依唷预备了一个晚会呢!(《小熊维尼·第六章 依唷过生日,得到了两份礼物》)克里斯多夫·罗宾带领着森林里的所有人一起远征去寻找北极,——是的,北极!天啊,看到这个故事的开头我紧张得要命,罗宾和伙伴们把准备工作做得越多我就越紧张:这个麻烦可惹得太大了,要怎么样才能收得了场呢?结果小熊维尼无意之间找到了一个杆子,这就发现了罗宾和瑞比心目中的北极。这真是个了不起的世界,与《小王子》世界里那种悲凉的基调完全不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情都洋溢着一种乐观的、积极的情绪。这是给孩子们讲故事时第三件重要的事情,因为它能够呵护孩子们自然、淳朴的天性,不仅让他们的生活充满欢笑,更使他们有信心去面对周围的世界,相信只要自己在努力,大多数事情都能够获得解决,——至于那些暂时无法解决的事情,比方长单词的拼读问题,也不会因此就让我们的生活看不到希望啊。更何况,所有的故事并不一定都要有一个明确的结局,好多时候它甚至可以只是:
“哦,小熊!”罗宾说道,“我好爱你。”
“我也一样。”维尼说道。
(《小熊维尼·第五章 小猪遇到了一头长鼻怪》)

因此,如果说小王子是大人们心目中理想的化身,有着梦幻般的完美,但是也有着梦幻一样的遥远和虚幻,那么那只傻傻的小熊维尼噗噗却是现实中孩子们身边的伙伴,当罗宾充满喜爱地称他为“傻瓜老熊”时,单只这个亲昵的称呼就足以使他获得全部真实的存在;而如果说飞行员与小王子是孤身行走在一个冰冷、异己的世界里,那么罗宾同他的伙伴们却生活在一片充满爱意和快乐的森林中。在这里没有对立、没有矛盾,只有浑融的快乐和爱意。这就是米尔恩爸爸为孩子们创造的世界:一个包容的、开放的,而非“纯化”了的世界;一个乐观的、温暖的,而非忧郁的、悲哀的世界;一个鼓励性的、陪伴性的,而非教诲性的世界。那么,如果说要写出《小王子》这样主要给大人们的故事来,需要足够的本真和童心,那么要写出《小熊维尼》这样纯然给孩子们的故事来,则需要有足够的爱心、以及对于这个世界和对于我们自己的信心。

的确,当我发现许多热爱《小王子》的大人们,更多地是从自己的角度在那个故事里、在孩子的世界中求取梦想时,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能够怎样给孩子们讲故事,以及能够为他们创造什么样的世界——无论是在故事里、还是在现实中——最关键不在于我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保有“童心”,或者拥有多少“想象力”,而是在于我们对自己、以及对这个世界有多大的信心。这一点首先关系到我们写故事的动机:主要是为了我们自己,从孩子身上寻找我们认为在大人的世界里逐渐失落了的纯真与美好呢,还是主要为了孩子,尽力为他们创造一个更为理想的世界;于是它也关系到了我们所讲故事的基调:是乐观还是悲观、是积极还是消极,以及我们的故事里所包含的对世界的观念:是对立还是共存、是封闭还是扩展……而那些真正优秀的为孩子们讲故事的人,都是一些心胸非常开阔、并且心中洋溢着爱意的大人,他们会为孩子们讲述许多美好的事情,当然,也讲述这个复杂的、并不完美的世界,因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有信心,也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美好地生活有信心,这种信心会融贯在好像《小熊维尼》这样的(以及其他许许多多)故事中,传递给听故事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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