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曾发生的事”——《霍乱时期的爱情》小记

★Lachesis★
2019-12-26 看过

(全文见gzh【宇宙尘埃与玫瑰庭园】)

每拆掉一本老马的书都小心翼翼仿佛拆包过节,令人忘记时间。这次的圣诞大餐来得很是时候。《霍乱时期的爱情》读得比数年前在图书馆拿到正版,花了1.5天一口气吃干抹净的《百年孤独》要慢很多;后者是暴风骤雨一个劲儿向前冲的阅读体验,前者则是细腻和精美的典范,虽没有魔幻现实主义的花哨手段,却经常要到翻回去重品文字之美的程度。这种冲击力和美感并存(同时还有完美的节奏感)的写法真是令人嫉妒的天才的证明!读完也令人怅然若失,有种吃完一套完美的怀石料理之后的空虚感(不会像《百》一样被过大的信息量撑着,只是因为美而意犹未尽),又像是到了关门时间,仍恋恋不舍的园林游客。

依本人愚见,与其说这部小说是写“爱情的种种可能性”,不如说是和一切伟大的文学作品一致,写人性的复杂和残酷(“爱情”就像政治讨论,只是一个论题)。关于声称为女主“保持童贞”却和622位女性发生过关系的阿里萨是否真的算得上对初恋忠贞不渝,读者可以从一万种角度为之热情辩护或愤怒反驳,但这样做正是不知不觉入了作者的圈套。令我自己真正感到震撼的片段,却是被阿里萨始乱终弃的14岁少女阿美利加的自杀事件——如果展开细写,这又是一个比《洛丽塔》或《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更令人不齿的道德谴责故事,然而作者当然狡猾地一笔带过;最后被男主深深感动的女主费尔明娜也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或假装一无所知),两人以一种纯白无瑕的开端携手共度人生的剩余时光。可见爱情就仿佛战争一样(老毛奇语),道德只是无关紧要的附属品,只能为胜利者锦上添花。高尚和卑鄙不仅不矛盾,而且可以极为妥帖地在同一个人身上(乃至他所代表的同一个时代中)共存;而除非开了上帝视角的读者/观众,故事中人永远不能发现这一点。这种对复杂性不加评判的渲染正是纯文学的魅力所在。

这一年确实没能认真读什么好书(或者说值得“深度阅读”的书并不多,大多都是随手翻掉)。然而,成年人的阅读确实比中二时期不同了,随着年龄增长,对一本好书的吸收率/转化率会相应提高,较之年轻时更有事半功倍的效果;阅读时也绝不会仅仅从读者的角度考虑问题。严肃一点说,好的文学作品即使不是俗世的救赎(which I still partly believe),也会是一扇通向生活复杂性的秘密旋转门。不能理解生活的复杂性和微妙趣味的人,文学的大门是对TA关闭的(TA们更适合读模式化网文/看漫威电影——不是说这二者就不好,只是我有这种偏见:有些作品可能是将来可以通过AI大规模生产的,而老马的书显然不是)。有一种好的文学甚至可以超越电影,为镜头语言所不能阐释。这也是为什么我对我们这代中年人的童年时代(当书籍还不是一种过时的娱乐手段时)怀有某种隐秘的骄傲;因为在阅读中经历过他人笔下梦境般壮丽的人生,才能反复确认对多样性的见惯不惊、对自由的渴望——而这些是简单的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断所不能简化的、梦一样的乐趣。做梦的人和不做梦的人终究不是同一种群。如此说来,平凡单调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什么令人遗憾之处;只要我们都在梦境里活过,总有一天会在梦境里相遇。

最后开个脑洞:如果把男女主的性别对调一下,很容易就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那样的悲剧了:女主不论如何变换情人,最终会因为不得所爱郁郁而终,诸如此类。这大概是因为某种性别气质stereotype的固化:来自女性一方的单恋总是更容易被染上天然的悲情色彩,远不及男性来得布局冷静、深谋远虑;“女性化的爱”也总被贬义地等同于某种卑躬屈膝的下对上之爱,比如古诗词的闺怨情总是用来类比臣子对国君的忠心。当然,这都是些跟不上时代进步的价值观——如果性别对调后的故事还能唤起读者的广泛共情,到了那一天,才能证明人类真是进步了吧。(总之“肉食型男孩”和“坏女孩”的思维方式就是自视为主体而非客体,从而逃避了成为牺牲品的命运;反之也成立。——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令人羡慕的规律似的)

“她并没有察觉,从家到学校,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地方,她短暂过去的每一个时刻,都是因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而存在的。伊尔德布兰达向她指出了这一点,但她却不肯承认,因为她永远也不会承认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好也罢坏也罢,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是她生活中唯一曾发生的事。”

Lachesis

2019.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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