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荒原

六本木成善宇
2019-12-23 看过

木原音濑总能把普通人描写得入木三分。

大概八年前,高中时代,随手翻完了HOME的姐妹篇《Summer Soldier》,讲的是立原将之的故事。书中写立原钻牛角尖,崩溃地打电话给好友青木,青木劝他,立原浑身带刺地反驳可你们看起来好吗、你们过得不好,你没资格讲我。青木安静地回复道,我和直己过得很幸福。

过得很幸福。这句话我一直印象深刻,木原怎么可能写出真正的幸福呢,她总习惯用最细小可也却最十指连心疼至心髓的切入点,去描写人世间常见泛滥、却又被忽视的悲悯与苦难。她有很固定的写作视角。

直到八年后终于鼓起勇气翻完了正篇《HOME》。确实是所有小人物都将经历的业、苦难、悲痛,以及倏然闪过却也转瞬即逝的喜乐。

是非常沉重、挂着清晨露水又马上消弭了的幸福。

我很能理解黑田直己这个角色,我的成长环境和他很像,性格共通到甚至能将自己代入他,且直己与COLD系列中的透,很有几分相似:拧巴、不坦率,不太能用语言表达自我。但同时我也能理解青木。青木笃性格内卷自卑、低自尊,一切源自他的家庭和成长轨迹:父母无意识的忽略与对兄弟的偏爱、双胞胎弟弟优秀开朗,自由又受欢迎,友人都更喜欢活泼的弟弟——所有都让他极度压抑个人情感、又令他形成了一系列低自我的外界条件反射与应对模式。诚然他属于悲情角色,可确乎可憎且自私,一意孤行到不知不觉间几乎摧毁无辜之人的意志与情感;瞧不见到四周,只能环顾生活的一个面,却忘了其他应该注意的片隅角落。

立原和青木坦言:我和你是好朋友,我们认识的时间要比和你弟弟认识的时间长得多得多、我和你的友情与和青木隆的友情不可混为一谈时,青木也能用自小养成的回避型条件反射,下意识地过滤友人的肺腑之言。直己向青木怒吼不要把我当成叔叔的替身、你为了一己之私领养我,却只是像喂养鱼缸里的金鱼一样养大了我、你从头到尾都没在我身上看见「我」……都太过沉重。

可又不能斥责他不对,或者说他做得不好。木原极度擅长描写内向不讨喜的角色,借用《过期的初恋》里一言形容,便是「就像盆栽植物一样安静没有存在感」。叫人一边为之同情,又暗暗心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好像总能知道哪种人纤细又内卷,这样的性格在现实里中并不占优。从1998年出版的『嫌な奴(讨厌的家伙)』开始,她一直都专注于描写此类性格的人物。这种固定描写几乎要变成一种木原式的人文关怀。

木原作品应该放在日本所特有的大环境里读:在这里生活才能理解为何会有这样的描写与人物性格——这是个保守又集体内卷且规矩繁多的国家,高度发达便利,反倒令所有个体变成国家机器里最小单位的一颗螺丝钉。在这种独特性中,纤细敏感的特征便被放大了。

这种特征在悲剧故事里易见,又好似日本的书籍里尤为多。如大多数的心中题材,甚至到三岛由纪夫笔下的松枝清显,莫不如是。无论以何种体裁或者手法描写,串起这些悲剧的银线一直都悬浮于这个国家的半空之中。

HOME的整体基调太过沉重,超过COLD和渡过夜空的月之船。青木对已死之人的執、黑田对自己养父错位的爱慕、甚至在《Summer Soldier》里借冬峰洋一郎之口所述的立原对好友不自觉的爱意——

所有人都陷在莫比乌斯环里,所有人都在散着浓雾的荒原里行走,瞧不见灯塔,就好像是一种苦难修行;又好像顽石间的故事,总叫对方心碎,总是如此冰冷又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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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 HOME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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