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抄

琅然
2019-11-30 看过

直面死亡并非易事。为了逃避它的存在,我们选择被蒙上双眼,对死亡和临终的真实性视而不见。“不知即为福”在这里根本说不通,只能意味着一种更深入的恐惧。 我猜冷库里的人生前应该没什么交集:因心肌梗死而离世的黑人老汉、患有卵巢癌的中年白人母亲、在殡仪馆不远处中枪身亡的拉丁小伙——现在,死亡把他们召唤到一起,像是要开某种联合国峰会,一同探讨虚无的意义。 遗体进入火化炉后,首先烧起来的是纸箱,或者叫“可替代容器”,这是殡仪馆账单上的写法。箱子很快化为灰烬,将尸体毫无保留地交给地狱之火。待有机物质烧光,尸体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构成人体80%的水分快速蒸发,软组织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尸体最后被烧得焦黑一片。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你生前的所有特质逐一消失殆尽。 我和克里斯来到卧室,看到了“妈妈”。我俩刚要用裹尸布包上她,那个女人一下子扑到她妈妈身上,夸张地号啕大哭:“不,妈妈,不!我需要你,妈妈,别离开我!” 这应该是人类真情流露时的样子吧。死亡、分离、抱头痛哭,该有的都有了。我认为自己会被打动,但我没有。“内疚。”克里斯含糊地说。 “你说什么?”我小声问道。 “她很内疚。这种事我看得太多了。她很少回来看她,现在却一副没有妈妈就不能活的样子。太他妈扯了,凯特。”他说道。我知道他是对的。 经过成千上万年的进化,人类的大脑获得了认知死亡的能力,这可谓生而为人的一大幸事(也可能是一大不幸,看你怎么想了)。我们是一群拥有自我意识的可怜虫,成天想方设法地逃避“凡人必有一死”的真相;不管觉得自己多么强大、多么受宠、多么特别,我们都明白死亡乃命中注定,自己最后将变作一摊腐肉。世界上再没有别的物种存在这种精神负担。 这个女人的母亲接受了六个月的临终关怀服务(善终服务)。也就是说,在过去的180天里,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妈妈走向死亡。你心里明白,早在进入临终关怀之前,她就病得不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拜访本地最好的殡仪馆,比较一下价格,征求朋友和家人的意见,看看哪些合适;最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不去问你妈妈,看看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葬礼。你知道她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却不去和她商量,反而称之为“突然”,这样的借口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既然是门生意,殡葬业自然以出售商品的方式出售“尊严”。尊严是为死者家属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主角就是悉心处理后的尸体。殡葬人成了总导演,全权负责演出的一切。尸体无疑是全场的明星,亮丽得看不出生前遭受过痛苦。如此一来,尸体就不会和观众产生情感上的互动,破坏死亡幻觉。 人们应该理解死亡。人们应该明白,死亡是一个艰难的过程,精神上、肉体上、情感上都是如此,需要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畏惧。 最糟的是,病症严重影响了他的自制力。老年痴呆症是遗传疾病,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话说回来,死亡必然使我们丧失对自己的控制。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确保自己衣装得体、谈吐优雅,最终却要无能为力地死去,这太不公平了。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赤身裸体,胸腔大开,嘴角带着血痕,随便哪个工作人员都能给我冲洗身体。 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很明智地提醒大家,别把圆满大结局当回事:“我们已知的世界,也就是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只有一个结局:死亡、崩坏、解体,以及失去挚爱时内心遭受的苦难。” 对于你们这些没机会享受“死亡香氛”的人来说,人类腐尸以甘草为前调,混有一股浓烈的柑橘味。注意,这可不是夏日里的新鲜橘子,它更像是直接喷进你鼻孔里的橘子味工业用清洁剂。中调是放了一天的白葡萄酒,酸爽得足以招来一群苍蝇。后调则是阳光暴晒后的一桶咸鱼。我的朋友,这就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人体腐败不过是死亡的又一个真相,通过必要的视觉(和嗅觉)感官提醒我们,肉体很脆弱,在宇宙中转瞬即逝。 我们都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我害怕活着,但我选择不去死。 比起失控和当代生活的孤独感,这场车祸引发了我最大的恐惧,即佛教徒和中世纪天主教徒口中的“恶终”——毫无准备的死亡。如今,这可以被理解为在事故中粉身碎骨,没有机会向所爱之人表白爱意,所有计划全部打乱,没有告知别人如何料理自己的后事。 对我来说,善终意味着做好了死亡准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好消息和坏消息都及时通知给相应的人;意味着临死前我的头脑仍旧清晰、没有遭罪;意味着接受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不做无谓的反抗。这是我的理解,但就像传奇的心理治疗师卡尔·荣格所说:“我对死亡的看法对你用处不大。”你与死亡的关系只和你自己有关。 如果我们拒绝和所爱之人谈论死亡,没有预先立下遗嘱,没有确认是否签署不予急救同意书,没有敲定葬礼安排,我们就是在葬送自己的未来,同时也在毁掉当下。对于生命垂危的患者如何善终这一问题,我们不仅没有引发有关死亡的社会讨论,反而欣然接受不可容忍的极端案例。 死亡也许是生命的终结,但也是人类创造力的源泉。卡夫卡说过:“生命的意义在于终结。”死亡让我们勇往直前,促使我们完成目标,去学习、去爱、去创造。几千年前就有哲学家宣告这奥义,但一代又一代人选择视而不见。正是因为死亡的驱动力,艾萨克才拿到博士学位,探索科学的极限,创作音乐。如果长生不老,他很有可能彷徨在百无聊赖和无所事事之中,丰富多彩的生活只剩下单调和乏味。人类最伟大的成就来源于死亡定下的期限。艾萨克还没意识到,正是死亡——他一心想要击败的对手——造就了他。 佛教徒把思想比作头脑中的水滴。当你反复想同一件事时,思绪就会形成一股溪流注入你的潜意识,如同溪水侵蚀山脉那样有力。科学家也证实了这种民间智慧:我们的神经元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时通路中断,有时形成新的通路。即使你本身自带害怕死亡的“程序”,这条通路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学习新知识,形成新的脑回路。 我们当然也可以在悲惨的未来中越走越远,继续否认死亡,继续让遗体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如果选择这条路,我们将继续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中,我们的生活将深受其害。让我们夺回死亡权,大胆无畏地写下当今时代的死亡艺术。 1961年的某期《变态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期刊》列出七条人类害怕死亡的原因: 一、我的死会让家人和朋友悲伤。 二、我所有的计划和事业都将中断。 三、死亡的过程很痛苦。 四、我没法再有任何人生阅历。 五、我不能再照料需要我照看的人。 六、如果还有来生,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何事。 七、我害怕自己的遗体出事。 我的焦虑和来生、痛苦、虚无无关,我也不怕自己死后腐烂。我只是担心我所有的计划和事业都将中断。我希望帮助他人接受死亡的愿景竟然阻碍我自己接受死亡,真是讽刺。 银色的月光下,万籁俱寂。没有蟋蟀,也没有微风,只有月亮和老石碑。我想到,我们的文化一直在强调夜晚的墓地是多么骇人:闪着红色双眼的幽灵在空中飘浮,僵尸从坟里伸出一只肿胀的烂手,幽怨的管风琴,惊叫的猫头鹰,吱吱作响的大门。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把戏,每一样都会破坏死亡的沉寂和完整性。但也许这就是我们发明这些把戏的目的,因为我们无法理解这片寂静的含义。 是的,我的事业会因为我的死而中断。我没法选择肉体死亡的方式,但我可以选择死亡的心态。不管我享年28岁还是93岁,我要心满意足地死去,然后坠入虚无,让我的原子化作笼罩树林的浓雾。死亡之寂也好,墓地之寂也罢,都不是惩罚,而是对美好生活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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