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王晋康爷爷讲那过去的事情

已注销
2007-09-06 看过
王晋康的《蚁生》在成都科幻/奇幻大会上签售了。这可是这次大会宣传的重头戏之一。不信你去看那大会貌似华丽实际没几页可看的网站,就能找到开幕式上王爷爷和蔼的笑脸。

拿到《蚁生》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书封底的书评。“……把最疯狂的想象写得像纪实文学般真实的小说”、“……已上升为哲学的社会思考”(刘慈欣);“……构筑了一个中国化的乌托邦或反乌托邦的故事”(韩松);“……素材、人物、元素来源于现实……驰骋的想象……乌托邦式的理想家园,还有乌托邦破灭的回归”(吴岩);“深沉而悲悯的时代之作……通往红色记忆的大门”(陈楸帆)。

从这些段落中我对这本书有了个概括的印象,也就是几个关键词——乌托邦、哲学思考、现实(甚至是纪实)、想象、时代。对于《蚁生》的评价,可以从这几个词里面扯出来。也可从这些里面透出此书作为文学作品和科幻作品双重身份上各自的成功与失败。



乌托邦与实验社会的无思考实践

对于本书的第一印象就是关于中国“乌托邦”式社会之类的词语。这让我很诧异,毕竟在中国我看到这种探讨社会理想与社会形式的文学作品很少。这让我对《蚁生》一度非常期待。

首先介绍一下“乌托邦”的具体概念。在百度上搜索到的概念中,乌托邦主义“是社会理论的一种,它试图藉由将若干可欲的价值和实践呈现于一个理想的国家或社会,而促成这些价值和实践”。但是“一般而言,乌托邦的作者并不认为这样的国家可能实现,至少是不可能以其被完美描绘的形态付诸实现。”所以和很多人(也包括我)的望文生义不同,“乌托邦是前人犯下的一个错误。不管哪种乌托邦,总是从一个人的头脑里想象出来的一个人类社会,包括一个虚拟的政治制度、意识形态、生活方式,而非自然形成的人类社会。假如它是本小说,那倒没什么说的。要让后世的人都到其中去生活,就是一种极其猖狂的狂妄。”简而言之,乌托邦是人类一种不可能达到的理想的社会形态,因为这种形态是社会思考不成熟的结果,最大程度地强调了社会的和谐运转而忽略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人性所在。而消灭个性,使人成为集权统治的傀儡与附庸,正是集权统治者或者集权统治阶级的政治目的。所以“乌托邦”的概念经常被一些带有洗脑和思想控制色彩的个人或组织所利用,作为麻痹普罗大众的思想核心。“灭人欲”从而“达到全体的终极幸福”这类的教化经常在邪教的教义中出现。而集权的政治统治也同样利用这种空想作为大众最终实现的目标,不过其手法更富于理性且更隐蔽。

对于这种危机,很多敏锐的思想家做出过批判与警示。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被称为“反乌托邦三部曲”的三部小说——扎米亚京的《我们》、赫胥黎的《美丽的新世界》和乔治·奥威尔的《1984》。三部小说都是在疯狂恣意却又富于理性的想象中构建了一个“反乌托邦”的社会——人性泯灭、异化;集权统治者占有物质享受并且操控大众思想;个体意识被消灭,个体的一切为了一个虚无的目标而奉献,并以此为乐趣。王小波反对称《1984》为科幻小说,认为它只是描写未来的小说,其中思想和哲学的思辨重要程度远远凌驾于作者对未来世界科学技术的幻想之上。

对于王晋康,我自然不会认为他会走和《1984》一样的路数。毕竟他是一名科幻作家,不会在自己所不擅长的哲学思辨领域做文章。其主要的内容必定还是表达社会体系里面科学技术对人类生活的干预。但这种沉重的主题,科幻小说一旦涉及,必定也不免要浸淫哲学与社会学的思索,这样的任务对于一个科幻作家显然太艰巨了。由此在听说王晋康这本书的主题时候就有了隐隐的担心。

《蚁生》对于乌托邦社会的描述与讨论,可以说基本没有刘慈欣所说的“已上升为哲学的社会思考”。王晋康整本书都在以一个女知青的主视角叙述着整个过程,从而聪明地用创作手法避开了一些晦涩的思考部分(当然我不知道王老是否有意为之)。而主人公的男友颜哲则作为先知或思考者的的角色出现。对于他所表达的一些观点,作者直接称之为“哲理的敬仰”,而称自己的思想水平为“女人的低级本能”(P117)。这种差别使得女主人公一直是一个世界观与哲学观念的被动接受者,“人性思考”也仅限于近乎本能的“‘骗人入局”的负罪感”(P108L2),对于颜哲的布道只有“反感”与“不理解”。这在故事层面上最终导致了男女主人公的分道扬镳,也在讲故事的层面上让讲故事的王晋康避开了大多数的麻烦与饶舌。这使得这本书更像一部科幻小说,而不是王小波拿《1984》举例的“未来小说”。这使《蚁生》更加通俗,但也让它思想上的价值几乎降到底线。可以说,对于乌托邦社会的存在意义,小说几乎没有任何认真的探讨。王晋康只是大段的放映“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等于把大跃进的一个场景延后到了文革时期。而对于最后乌托邦的崩溃,我也不认为是作家深思熟虑后的必然结局。这个处理完全是科幻小说式的“技术错误”——那场导致几个人死亡的灾难,不过是“信息素”的不同“批次”导致的。所以说,《蚁生》不管科幻的气息多么淡薄,但还是应当被定义为一部科幻小说。它对乌托邦社会没有深入的探讨,有的只是“无思考实践”。

最近看到王晋康在回答网友评论时说“我对这种蚁生(由一个清醒的无所不能的上帝放牧浑浑噩噩的蚁众)深恶痛绝,哪怕这个上帝是像颜哲那样绝对无私,也会在这种机制下腐败。这是我文章的第一层意思。所以,我在小说中当然不会让颜哲及他的理想社会成功。……文中对于“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后来改为按需分配了)的纯洁感人的人类理想来了点小小的调侃。”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一些东西吧。

另外,自我感觉“利他主义”这个别扭的词汇大概是作者对“集体主义”的有意回避。因为我并不能举出其间的不同之处。 

 

文字叙述上的失败——听王爷爷讲故事

《蚁生》刚刚出版不久。在一篇显然也是刚出炉的评论中,作者(新浪博主CrazySpace)说:“从引子转入正文的方式实在太搞笑了。这种方式似乎不该在老王这样写了十几年文章的人笔下出现的。”

这并非言过其实。事实上,我在从成都到北京的飞机上看完《蚁生》,掩卷后是无尽的失望。因为《蚁生》在叙述语言和叙述逻辑上出现了巨大的失败。这是任何瑰丽的科幻想象都无法弥补的。很多编辑都对投稿者说过这样一句话——一部好的科幻小说,首先应该是一部好的小说。任何科学幻想都需要有语言表达的支撑和架构才能被读者所理解。语焉未详的表达,纵然有再好的创意,也是无法被理解和接受的。遗憾的是,王晋康作为一个老作者,这次叙述上却栽了一个空前的跟头。在前面无数中篇的成功下,驾驭长篇作品,王晋康这次显得力不从心。

在《蚁生》中,叙述的过程被大大的随意化了。讲故事的人像一个思维混乱的老人,会从一个无关痛痒的枝节实践或人物扯出一长串故事,而这些故事与主线情节基本无关。当读者被引到这个故事的末端时,结束的突兀就无法避免了。然后自然是回归主线,可是下一个枝节又会紧跟而来……这样的无关或与主线故事关系极小的叙述经常一来就是整整一两页,而其总量几乎占据了篇幅的三分之一。这使得《蚁生》从整体结构上看枝蔓丛生,像一棵许久不经修剪的树。

开篇这种描写就在老霍闯的祸中出现了(P13-14)。又比如在孙小小向郭秋云描述赖安胜的行为时,无端加入了对于孙小小的身世描述(P36),后面甚至还有郭秋云对孙小小命运的一番感慨(P38-39)。在郭秋云守候颜哲的那一晚,又引进了知青王全忠的故事(P44)。而后来对于王全忠和赖安胜在“利他素”的作用下欣然和解时,对于他俩埋下芥蒂的“大字报事件”竟然有长达17页的描述(P141-P158,中间含一插图)!这样奢侈的文字量用于这种小问题的解释,究竟有没有必要?可能有人会说这是为了塑造人物。的确,我所说的这种插入的无关描写,很多就是通过农场的一些人和事,描写了一些贫下中农和知青的形象。这些形象,像王全忠、老魏书、庄学胥、赖安胜、陈得财等等等等,都有着不亚于主人公的饱满。但毕竟文学创作的笔墨是要有主次之分的。在这样大量无关文字的挤压下,主要的情节必然会被喧宾夺主。书的后半部分节奏明显加快。前三分之一基本都是颜哲第一次使用利他素前一夜和当天的事情,夹杂着回忆和有些啰嗦的大段独白。而后面描写“利他社会”的文字总量加起来也只不过就这么多。所以整体上看,《蚁生》是一个有些发育畸形的个体。

王晋康的叙述主体是一个女知青,老年之后用第一人称回忆过去。不知是不是在写作过程中过于投入,《蚁生》的整个阅读过程让我感觉到,写书的人非常随意,想到哪儿就讲到哪儿,像一个啰里啰唆给孩子讲故事的老人。但书毕竟是书,王晋康也是个专业的老作家,他不能让这种自由完全控制写作。因此有时候感觉叙述者猛然将剧情拉回主题,而读者却还在原地错讹,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的转换,刚才我看到的那一段怎么断了;后来的不明白则更加哭笑不得,就是不知道那个断掉的故事和整个作品究竟有什么关系。它是一个故事,但显得可有可无。即使不讲这个故事,书也可以继续看下去。这种控制下的自由让我很痛苦,仿佛听一个思维经常被阻断的老人讲故事,里面充斥着“这是后话了”(P56L3、P58L2等),潜在的意思很明了——我扯远了,咱们继续讲“正事”。

另外在一些语言上,王晋康显得有些不会说话了。这并不是危言耸听——颜哲想好对付赖安胜等人的办法后,他“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一只彩色的蝴蝶从原来的蛹茧中破茧而出,一只凤凰在火中涅槃”(P43L1)。简直像一个胡乱运用类比的初中生作文!后面将两个喷了蚁素的恶棍安详的表情与《西斯廷圣母》联系起来(P76),也让人别扭无比。那是两个贫下中农啊!

我不得不痛苦而遗憾的下结论——王爷爷这次讲的故事不好听,而且很催眠。这种拿读者当孙子的叙述,我认为是不负责任的。我不知道王老在书付梓之前读了几次,也许对于那个时代的特有情结使他一叶障目吧。只是,这次我的阅读让我感觉我当了孙子。并不是我觉得吃亏(毕竟我也是您孙子辈的人),但是这个孙子当的的确很痛苦!

 

技术细节上的贫乏与苍白

作为科幻小说,在“科幻”的层面,《蚁生》里面唯一脱离现实的幻想就是“利他素”。这种从蚂蚁身上提取的激素性质的东西,可以让人类成员像蚂蚁一样获得勤劳肯干的利他品质。王晋康的幻想并没有脱离现实的大地高高飞翔,只是轻轻一跃便回到了地上。毕竟,他要讲述的是发生在那片土地上的故事。

可以说,如果《蚁生》里面的利他素放进《1984》和《我们》这样的小说里面,作为一个技术层面的解释已经足够,因为它们不是科幻小说,不用对科学技术做过多的纠缠。可《蚁生》就不能逃避技术了。技术是挤进科幻大门必须的通行证。

《蚁生》中的技术描写,我只能说,我对于昆虫习性和蚂蚁社会并没有研究,也没有看过相关的文献,但里面的描述仍然让我感到苍白和幼稚。比如“利他素”那香水一般的使用方法,“利他素”制造的时候无数蚂蚁爬进容器被“煮死”之后提取激素,显得幼稚可笑。颜哲期望岑明霞在怀孕期间使用激素从而将利他基因传给孩子,更是无视进化论和自然选择的荒谬想法。最过分的就是几次摘录的“昆虫学家颜夫之的著作《论利他主义的蚂蚁社会》”,里面“其社会比人类社会先进多啦!”(P7)这种明显不是学术书籍里的语言让人哭笑不得。而摘录中一些关于蚂蚁社会的论述(P71)浅显得好像小学生看的十万个为什么。

这样的苍白也必然影响了情节。虽然利他的思想占了主流,但我们并没有发现人与人之间的表达交流出现昆虫化的现象。他们仍然互相说话,开玩笑,并没有变成默默无声的蚂蚁,仍然像人类其他成员一样活着。这样的人会因为激素的作用直接杀死以前认识的同伴(就是末尾那场惨剧),而表现只是“抽动鼻翼嗅嗅……开始对其中一人下毒手”(P197)。这让书后面的情结有一种滑稽的恐怖感,与原先的写实格格不入。
 


时代特色与乡土气息

文革,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农场,劳动……这些属于上一辈年轻时候的词汇们,是串起《蚁生》世界的一条条线索。王晋康作为中国最年长的科幻作家,亲历了那个余华所说的“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命运惨烈”的年代。所以也只有他可以写出时代特色与乡土气息那么醇厚的作品。《蚁生》虽然存在诸多的缺陷,但王晋康倾注百般深情,向读者展开的这幅泛黄的画卷,还是令人动容的。像刘慈欣《三体》中的文革,虽然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感,但其真实感远远不如《蚁生》中,王晋康娓娓道来的,红星农场的点点滴滴。这是老一辈珍贵的记忆。

然而,营造氛围最容易出现的瑕疵就是刻意的痕迹。在《蚁生》中也有不多的几处。比如郭秋云在回忆的叙述中一直自称“我”,这就让开篇的一个“俺”显得痕迹太重(P9L6),好像在刻意制造一些土味儿。再比如武斗过程中提及的谈建华(P57),可能是文革时期一个特殊的记忆,但与整个叙述的衔接比较生硬。

 

不得不说的——关于插图

与文字无关的——说说这本书配的插图。从封底我得知了这样的信息——内文插画:何志鹏。一个我不熟悉的名字。其实画本身我感觉不错,风格什么的都很喜欢,有些粗犷的画风勾勒出的景象也很符合文章的描述。但是——在第49和149页两幅插画里面,能不能麻烦你用手写的字啊?在文革期间的大标语和工分表里,你让我看见了Word里面的打印字体!这就像我在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发现刘备带着一个手机一样恶心!更大的问题出在49页这幅画里——看看那只攥着钢针的左手!看看那滴血的四根钢针!找四根牙签来试一下吧!大声地问您一句——王晋康在哪里写万家声是个六指了???!

  

最后的一点念想

写如此长篇幅的书评,却几乎是一气呵成的。由于我从成都回来的劳累和电脑资料丢失,后来又改了一些。这篇评论,批评的确多于赞许。我也不否认,《蚁生》在我眼中是一本有问题的书,我甚至不认为它达到了出版的标准。

王晋康是我一向很敬重的科幻作者。在我四川之行买的书里面,就包括《蚁生》和他的全集,沉甸甸的放在包里背回了北京。《蚁生》还让一个编辑朋友帮我要来了王老的签名。对于长篇创作的艰辛,我也有所了解。衷心希望您能创作出超越这次水平的作品。

 

PS:这部文革题材作品的付梓,也让我看到了一线曙光。《三体》单行本,你什么时候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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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生 蚁生 7.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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