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债:第一个5000年》——货币的诞生

懒残僧
2019-11-14 看过

《债:第一个5000年》是一本颠覆性的书籍,和其他21世纪所著作的经济学书籍一样,向亚当斯密开炮。而这本书的颠覆性特别高,因为他引发“占领华尔街”的活动。由于其对抗主流金融界的理论,在早期的比特币推动者手里几乎人手一本。在我的公众号里,已经写过贫富差距、非理性人、市场信息不对称等等驳斥传统经济学的书籍的读书笔记。而这本书是最颠覆的,作者的目标是取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逐步免除债务,类似于圣经中提到的“禧年”,所以书里一上来就抛出一个问题:“欠债还钱”是否天经地义?

实际上,“欠债还钱”这个观点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即使根据标准经济学理论,它也不正确。债权人理应承担一定程度的风险。如果不论多么愚蠢的贷款都能获得偿还,例如不存在破产法,那么结果将是毁灭性的,还有什么理由能阻止债权人借出愚蠢贷款呢?举个例子,如果你问朋友借一笔钱,对朋友说你要拿去赌博,我想理智的人一定不会同意。但是如果法律规定债权人一定可以拿回那笔借款,那么这就意味着债务人必须要把儿女送去当奴隶或者卖掉自己的器官来筹钱。这种悲剧我想大家并不陌生,在旧社会里白毛女的故事比比皆是,而就算在当下,裸贷的存在也逼良为娼。这种“恶债”的形式最普遍还是存在于发达国家对于第三世界国家的剥削上,不少贫困的国家已经偿还的贷款,是他们最初借入金额的三四倍,但是拜神奇的复利所赐,他们甚至没能减少背负的债务本金。饥饿的儿童的口粮被剥夺用于还债,贫困的国家的经济政策被债权国随意摆布,以至于这些地球上最贫困最脆弱的人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不过我想我国是不同的,我国经常免除债务。

“欠债还钱”这个概念事实上并不属于经济学的范畴,而是一个道德层面的论述。“偿还债务”是一个人具有道德的体现:还给他们人们应得的;接受责任;履行对别人的义务;就像期望别人也履行自己的义务。如果背起承诺或者拒绝偿还债务,本质上是一种逃避责任。而如果一个人考察债务的历史,他首先会发现自己完全陷入了道德困惑之中,几乎在世界每个地方你都能发现,大多数人自然而然的持有以下两个观点:第一,偿还自己借来的钱是一个道德问题;第二,任何有放贷习惯的人都是坏人。道理很简单,放贷的人必须具有收回债务的保障,那就是暴力。如果你掌握暴力,甚至可以凭空产生债务。黑手党认识到了这一点,侵略军队的指挥者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几千年以来施暴方成功的告诉受害者,他们亏欠某些东西。如果没有具体的亏欠关系,那么受害人的性命是欠施暴方的,因为受害人还没被杀掉。历史上只有两种方式,能够有效的帮助放债者摆脱暴力的恶名。第一种是把责任转嫁给第三方,比如作为中转的犹太人;另外一种是坚称借钱的人十恶不赦,比如早期的佛经就记录,如果不能偿还债务就会转世为牛马还债。

要理解债的种种矛盾关系,我们必须要解债是如何产生?人们最早亏欠的到底是什么?一开始人们欠的是某种道德义务。然而金钱使得债务可以被精确的定量衡量。金钱把道德转变为不受个人感情影响的数字计算的能力,通过这一转变就可以将本来无法容忍或者厌恶的东西变得可以接受。而暴力反而变得退居其次。金钱使得我们和社会甚至宇宙的本身的联系都被视作一笔冷冰冰的商业交易。

在传统经济学的框架下,债务的产生被这样描述。首先,原始社会的人类之间形成了市场,开始以物易物;然后某个物品被频繁作为交换媒介,形成了货币;在形成货币之后,就有了借贷,于是债务的关系产生。然而本书作者格雷伯指出了这种模型的缺陷。亚当斯密使用十八世纪人的思维推理原始社会,把一些时代条件想的理所当然。以物易物的关键逻辑在于,每一笔交易两清。这种逻辑隐含了两个缺陷,第一是计量,第二是信任,最后是渠道。如果你拿十只鸡换对方的一头牛,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交换中吃了亏。亚当斯密天然的以为交易促生了计量物(也就是货币),事实上,应该是先有一个锚定物(计量物),然后才会开始交易(也就是以物易物)。交易中的公平是底层逻辑,就好比工作中你和同事都认为自己的贡献更大,要求分得更多,用十只鸡换一头牛,双方都会觉得吃亏。而在原始社会中,如果觉得自己吃亏了,最常见的方法,就是诉诸暴力。可以预见到,在原始社会的市场中由于没有警察的存在,那么每次赶集都是一场斗殴。社会制度还无法解决人和人交易中的信任问题。就算人与人的以物易物可以实现,通过什么渠道,需要鸡的人如何正好找到需要牛的人呢?更多的情况,是今天我问你拿一只鸡,等到你需要我的时候,再问我要求一个别的东西。就像农村里的人情经济,大家相互都欠对方的人情,欠的是一笔责任。

如果以物易物,并不能促生货币,那么货币是如何产生的呢?答案是债务,货币是一个衡量标准,它衡量的对象,就是债务。一枚硬币就是一个欠条。格雷伯给出了另一个模型。举个例子,在早期的英国,旅馆老板会发一些小的标记(代币)。凭借着这种标记,人们可以在老板的旅馆中兑换食宿。相当于你旅馆老板预收了一笔钱,欠了客户一笔债,而这笔债可以要求旅馆老板用服务随时赎回。在会计准则中,预收账款就是列示为债务。而经济法中,还有一个叫做承兑汇票的概念。公司和银行之间开具一张证明债务债权关系的欠条(也就是汇票),收到汇票的任何一家公司都可以要求银行承兑(也就是付款)。当然,更多的时候,这张欠条被用来付其他公司的货款,不断地在公司之间流转,充当交易对价(也就是货币)的作用。事实上,英国所有流通货币的基础,就是当初英国王室所开具的一张欠条。英国王室不会还清这笔债,如果主动还清,整个英镑体系就将不复存在。

以上关于债和货币的产生只是比较简略的说法。在书中作者详尽的整理了历史。代表道德的债,是怎么一步一步变为代表数字的货币。

还是从原始社会说起。书中记载,当殖民者第一次造访原始部落的时候,遇上过一些哭笑不得的事情。有一位殖民者医生帮助处于原始社会的黑人治好了疾病,救了他一命。当医生要乘船返回自己的国家时,这位黑人追了上来,要求医生把自己的皮大衣脱下来给他。医生拒绝了这位黑人,于是黑人很愤怒,大声嚷嚷到,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殖民者道德败坏。医生生气的说到:是你欠了我,你欠我一条命,我不欠你。造成这种误解的原因是,最早期的社会,没有欠他人的债这种概念。大家奉行的是一种部落内的共产主义。当你和别人分享一些东西,你们就是“自己人”。甚至如果你救了某人一条命,你就必须对其负起责任,除非你给他礼物,否则他会对你纠缠不清。

按照亚伯拉罕教早期的理论,分享盐和面包的人绝对不可互相伤害。在那时,你给别人分享一样东西,更多的意味是你成了那个人的庇护者。一般来讲,主人给客人分享了盐,意味着主人成了客人的庇护者。而如果客人长期赖着不走,客人就自动沦为主人的小弟甚至仆役。这让我想到我国战国时的食客制度,孟尝君以食客三千闻名,冯谖通过免除债务换来了整个薛邑的效忠。而《世说新语》也记载了华歆和王朗的故事,王朗把救来的人命看作一笔债权,而华歆把救来的人命看作一笔责任,世人以此认定华歆的道德比王朗更高。这种责任体现在原始社会里,有时使得原始部落的酋长反而最穷,因为他分给别人的资源最多。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那么,债务的概念如何入侵淳朴的原始社会?答案是宗教。债务在宗教中一开始代表的就是折磨。在德语中,“债务”最初的含义为有罪,而“救赎”原本的含义是还清债务。早期的宗教普遍认为人类对神灵欠债,也就是原罪。比如基督教中,上帝的债务无法还清,只能摧毁。摧毁债务的方式就是死亡。而平时给予神灵的祭祀品,便是我们债务的利息,只要多付利息,就可以延缓我们偿还神灵债务的时间,也就是延长我们的生命。这种神灵之债出现了很多变种,比如我国的祖先之债、各国的圣者之债,甚至父母之债、他者(全人类)之债,统称为社会债务。我们每个人在社会上生存,都有亏欠其他人的责任。欠神灵的债通过死亡解脱;欠父母的债通过生儿育女解脱;欠圣者的债通过学习经典解脱;欠他者(全人类)的债通过招待陌生人解脱。这时你会发现,解决这些债务或者说责任的方式并不是用来偿还某个人,而是通过对全社会履行责任的方式解脱。社会养育了我们,我们回报社会。

然而宗教组织却利用这种债积累财富:在西方,基督教简单粗暴地卖赎罪券,充当心灵上的高利贷;在东方,佛教的理论也是佛法可以还债,而且有“无尽藏”的说法,信徒向寺院捐赠一笔财富,财富的利息将以永续年金的方式作为香油钱产生功德。有趣的是,这种神灵债的利息,充当了价值锚定的作用。在各种文明最初的习惯法法典里,记载了大量解决人类冲突的条款,核心就是伤人和盗窃的赔偿体系。各地的律法最自然而然的赔偿把度量衡和祭品联系在一起,比如牛。毕竟对于神灵的供奉代表着社会最终极的信用。尽管实际赔偿时并不真正交付祭品,而是用其他物品替代。就像前面说的,由于渠道问题,赔偿人不一定能找到规定的标的物。

可以看出,最早的原始社会没有债,而度量衡在宗教时期出现,令度量衡真正转变为货币,是国家。理论上,我们对神灵和社会欠债,而国家却认为自己养育和教育的人民。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向国家交税。当国家刚开始接替宗教的权利时,实物仍然是主要的纳税方法之一。随着国家进行扩张,用实物管理财政的弊端就开始显现。举个例子,当国家开始动员上万的军队开赴邻国,牛羊之类的牲口在后勤上难以分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向士兵散发自己的货币,让士兵就地购买补给,然后,通过收税的方式,把货币从百姓手里收回来。等同于国家用货币发国债。这时,贵金属的易搬运性就体现了出来。黄金、白银和青铜,通过国家的背书,成为了硬通货。甚至剥离了其本身的价值,只和面值有关。一般来讲,硬币的一面是正面,上面印有发行硬币的政治权威的标志,另一面是反面,展示在硬币交易过程中,充当支付手段所具有的准确价值。正面提醒我们,国家为货币提供担保,反面则提醒我们,硬币代表着物与物之间的相对关系。

不过既然是国王发的债,就和旅店老板发的代币一样,只在信用范围内流通。在国王的领地内,货币按照面值交易,在国王的领地外,货币按照称重交易。在更大的市场范围内,这其实有着套利的关系,正如当今国际市场的货币投机客,其实这种货币投机在三国时期就已经出现,刘备和孙权都发行过大面值货币。这仅仅是货币空间上的套利。而货币还有时间上的套利,比如当秋收时,粮食供给增加,粮食的价格被压低,于是农民只能换到很少的钱。而过了几个月,粮食的供给减少,粮食价格抬高,农民只能用钱换到很少的粮食。这种空间和时间上的套利就是资本主义剥削的雏形。由于信息不对称,债务系统一直助长着盘剥,就像开头所讲的第三世界国家被复利盘剥那样。

实在对不起,我的读书笔记只能写到这里,作者用了大篇幅来论述“欠债还钱”的不道德。他的说法是“一个农民走进自己富有兄弟的家门,带着人们会互帮互助的假设向他兄弟借钱,而一两年之后,他看着自己的葡萄园被抢占,子女被领走,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而债务把这一切变得冷冰冰。在贫富分化下,社会上只会充满两种人,一种是债权人,一种是债务人,而这些债务人沦为奴隶。直到社会变为动荡不安。”具体论述了债务在古代是怎么令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剥夺荣誉和社会身份沦为奴隶,并且指出当今社会的债务人与奴隶无异,好比我国被戏称的“房奴”。他认为“市场只能把爱变为债。把人类合作,创新,奉献,爱情和信任的成果转化为数字。”好比一个孩子如果用金钱还清了父母的债,那么你就和父母再也没有关系。这是典型美式社会的说法,的确可以渲染起美国人的情绪,但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的立场不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美国人的次贷危机在我看来完全是自作自受。他们选择了债务社会的玩法,就要承担债务社会的后果,成年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最主要的是,美国政坛经常有人爆出对中国债务定向违约的说法。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行,不过我想美国的口风又开始把债权人当成了恶魔,直接指向我国。可是我国的美债是美国人拿枪顶着借的啊!债务是一个把双刃剑,并不是非黑即白。而且格雷伯自己都拿不出一个解决方案,只是带头搞了场“占领华尔街”。无论是《21世纪资本论》还是《债:第一个5000年》甚至《钓愚》。无不能看出经济学家对于资本主义社会一条道走到黑的绝望,甚至都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法。事实上,我认为解决方案可能在《资本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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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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