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搞《世说》,呜呼哀哉——《儒林外史》

icancu
2007-08-24 看过
恶搞《世说》,呜呼哀哉!
——《儒林外史》

无论是松散和结构或是人物的摹写,只要把《儒林外史》与《世说新语》联系起来,就比较容易看清这部小说。倒没想讥讽吴敬梓画虎不成,就算只像条狗,这狗也很有点意思。 落魄文人好发劳骚以排谴寂寥,这部被冠以“讽刺小说巅峰”之称的小说不乏犀词利语,但很多时候我读到的是一个自嘲的作者,一个“半生落魄已成翁”的文人。《儒》写广博是为讥讽名士之风而使绝之,意图和塞万提斯写《堂吉诃德》,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都是一致的。作者的嘲讽里有同情,讥笑中有辛酸,他似乎喜欢对庄重场面大加戏谑,如第十回里恶搞蘧公孙婚礼,鼠飞狗跳好不热闹,暴露出的是他对定名世界的不信任,搞笑打浑倒能暂时驱散无时不生的幻灭感。
“人生南北多岐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云,水流花谢知何处。”开篇词也就一般,老生常谈,但接下来一句话却一语道破作者的端底:“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这话一下子把作者从中国小说渔樵流派里纠了出来,不同于古代小说家惯用的置身事外的叙事角度,吴敬梓倒更像维摩,置身红尘示青白眼,烦恼即涅槃。

中国古代的东西无论好坏,总可归于某个传统,不说源流正变,好歹是其来有自的。初起的萌动,鼎盛时的辉煌,式微后的落莫,拿捏得到位了都能成就伟大的作品。《世语》、《世说》和《儒林外史》正映合了“名士文学”传统中这三步变迁。
《世说》体现时代风尚前人已多著述,无庸赘言。有趣的是这个大的“事态”中的特殊人性,使其整个文化传统中独树一帜,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汉魏六朝的时代是不定的,动荡的,社会上充满了壮盛的气息,没有一定的类型,一定的标格。一切的人都是自由地发展。到处都是真性底流圳,所以在叙述方面,容易有较好的成就。朱东润先生就说,“唐宋以后的人物,见于传叙文学的,几乎都有一定的标格,但是汉魏六朝充满了这许多不入格的人物:帝王不像帝王,文臣不像文臣,乃至儿子不像儿子,女人不像女人。李德裕说过:‘好驴马不入行。’一切入格的人物,常常使人感觉到平凡和委琐。相反地每一个不入格的人物,都充满了一种独来独往的精神。” 这也便是为何后世笔记小说尽仿《世说》笔调而终不能至的原因,它是中古士族文学的产物。魏晋不住,《世说》不复。
这部作品大概从虞博士出现劈作两半,前半部分讽刺,后半部分励志。
前半部分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最黑,只有更黑。娄公子方杨执中,是“夜雪访戴”的翻版;扫眉“才子”鲁小姐非但毫无无林下之风,更不沾一分咏絮风调,倒是宝玉所讥的“禄蠹”;游莺脰湖大会欲附庸兰亭集会之风雅,倒更像电影《刘三姐》里一帮被地主老财请去刁难刘三姐的酸朽文人。“当下牛布衣吟诗,张铁臂击剑,陈和甫打哄说笑,伴着两公子的雍容尔雅,蘧公孙的俊俏风流,杨执中古貌古心,权勿用怪模怪样”,这哪里是“一时胜名”,分明是群魔乱舞。最最可笑的是这些当时不知所以的聚会,却被后世尊拟为“七贤”,成为艳羡追慕的对象。为嵇阮一大哭!
魏晋风流有其标志产物,琴、棋、书、画、诗、酒、药,到了《儒林》,赋诗靠抄袭,集会似狎妓,求仙成骗局,“雅得这样俗”。很多东西都会在流传中变味,就像水流一般,源头再清澈下流仍不免浑浊。第十八回众名士西湖宴集,学晋人阮修备“杖头资”,倒也颇有意趣,再一径读下来,先是园主识得胡三爷的悭吝不肯借园,再是购物三人厚颜还钱占人便宜,真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世说》所记多英雄名士,“是大英雄乃真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然而《后汉书》里范晔已称时人“刻情修容”,骆玉明老师是这么解释的:“用心地有意识地雕塑、塑造自己的精神面貌,使自己呈现出一种很特殊的风格。有时候名士的行为挺怪的,用古人的说法来说呢就是有点矫激,就是过激的行为,实际上就是一样标榜自己跟别人完全不一样。”其实魏晋时代的名士风流也是从东汉人身上学来的,居丧不哭兄弟盗酒什么的都有前例可援。只是魏晋人有真气,学来就像,这叫“假都假得很真”;而明清以后就不大行了,因为没有了家族荫茵这等美事,文人大多出于寒门,只有一腔真气却处处为现实掣肘,“真都真得很假”,第十二回记娄公主等一撮文士为张铁臂所骗,自以为侠义,孰不知一颗猪头骗了一伙人头。千古文人侠客梦,南柯一梦!擅长“意淫”的文人,莫不喜欢想入非非,在想象世界中成为锄强扶弱的豪侠,仗义疏财,岂知实则却为奸人所用,家财一倾。当梦想照进现实,有多少人可以像杜少卿一样无怨无悔,最后往往像匤超人那样沦落为恶,理想主义与怀疑主义从来仅一纸之隔。孙登评价嵇康,“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对于这个世界,嵇康过于好了,清净人早谢于浊世,实乃上天眷顾。然而后世所谓名世,才识皆寡,不更难乎?
魏晋时是出生士族者风流俶傥,出生寒门者清峻梗概;明清时则出生士族者痴顽枉废,出于寒门者疲软愚狂。
后半部分气象大有改观,作者给读者希望实则是让自己心存念想。一路跌宕,悬着心看到后来,沈琼枝总算不负扫眉才子之名,使我稍感快意。第四十六回的集会虽嫌简促,但也总算用茶烟替去了脂香,有些风味了。书中虞博士算圣人的话,庄征君该算亚圣,前者“无学博气,无进士气”实在让人感佩,但我却更喜欢庄先生,不自诩隐士而澹定自适,携夫人稳居御赐玄武湖心小墅,优游度日,真个是活神仙!

魏晋以后名士为何不再?第十三回马二先生倒算道出了其中原由:春秋以德行举业,战国以游说举业,汉人以孝贤举业,唐以诗赋宋以理学,其后用文章举世,本来也算是一种举业方式,何以荼毒人心一至于此?“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关键原因便在于孔之之道不行,孔乐不复久矣!
如何复兴礼乐,振兴中华?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是从古到今读书人百思无解却永不可忘的一个问题。现在的情况并不比明清乐观,举国齐呼全民娱乐快乐中国的时代,超女快男可算当今的举业,况且不提还有多少人讲“言寡尤,行寡悔”,叫嚣着复兴国学的人又有多少人懂得何谓国学?
吴敬梓也是思考这个问题的读书人,于是他请出了虞博士——揭开了第一回王冕所见“降下这一颗星君去维持文运”的谜底。读到三十七回,看到他花了整整一回把祭祀场景全程记录。初献,亚献,终献,“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古乐铿然,佾舞皇皇。仿佛作戏的场面,我读着却只觉得肃穆。那些陌生的乐器和程式,是一群读书人对古代礼乐的招魂,恍惚中我好像看到吴敬梓肃立起间。“君子以果行育德”,这是他为与自己同时代的文人开出的药方。篇末泰伯祠业已荒芜,现在轮到我们上场,能演哪一出?

小说的结尾来有些突兀,第五十五回开首来句“话说万历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渐渐销磨尽了”就切入尾声了,有点像电影打出的字幕,“XX年后”。接着讲了琴棋书画四位奇人,故事倒也稀松平常,但这四人身上的一个共同特点却值得注意,他们都有另有主业,讨饭(谁说这不是职业?)开茶馆卖火纸筒子作裁缝,无论作者自己是否有意识,他都为商品经济发展背景下名士的出处指了一条明路:经济自立,文化自娱,工作保障求知。
接下来的最末一回所列“幽榜”是否好事者所添尚无定论,《沁园春》乃夫子自道,倒是原创的,作得也算漂亮:
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洋。凤止高梧,虫呤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今已矣!把衣完蝉蜕,濯足沧浪。
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知己醉一场。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商量。江左烟霞,淮南耆旧,写入残编总断肠!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
我自己胡乱思量,倒觉得“幽榜”该是吴敬梓所作,原因很简单,榜上明示“合计九十二人”,实则只列了九十一人,分明作者是把自己算在列中的。这个世界上,吴先生还能允许第二个人假托他钻排行榜的空?




后记:读这书的很大动力是因为喜欢南京。这个水光山色都有浓长历史印迹的城市有一种吸引我的东西,非常鬼魅的所在,它的经历诡异得不像人间,足迹所至都有古迹,皆可长篇的疏注,却无处不有鲜活的凡尘气自息,像南京人的口头禅“多大事儿啊”。总念着鸡鸣寺的素面和干丝,还想让人陪着把台城从头到尾走一通,最惦记的还是玄武湖,喜欢庄征君也多半因为这湖,我什么时候会再一个人荡舟湖心还愿去呢?


2007、8、23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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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 8.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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