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的文化信息

妖妇
2007-08-19 看过
——海野一隆〈地图的文化史〉读后感

《地図の文化史》是日本的地图学史家海野一隆先生于1996年发表的、由八坂書房出版的著作。而新星出版社于2005年出版的中译本首次把海野先生的研究成果介绍入中国大陆。

《地图的文化史》的篇幅并不大, 文字叙述也不多。其中的地图展示就占了所有页数的二分之一。著者挑选了世界各地区(第二部主要是日本本土地图)具有代表性的地图,并对它们做了鸟瞰式的介绍。由于篇幅所限,此书没有对所选地图进行详细深刻的探究,但著者从地图中提炼出的文化信息却是发人深思的。另外,从一个关注历史地理学的读者的角度上看,此书的地图本身能够提供的内容和信息,也应该是丰富多彩的。笔者在阅读此书之时,就不断被海野先生深厚的地图史学知识以及观察地图的洞察力所震撼,因此也不时受其启发而思考地图与文化之间的关系。

在围绕“古代历史地理”的研究之中,地图的研究必然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相比于纯粹的文字信息,地图是更具象的表达形式。而相比于原始的涂鸦绘画,地图又含有抽象、精练的优势。 学者从文化史的角度来研究古代地图时,能得到如此丰富的信息要素,是与地图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这个特殊的位置有关的。

地域差异反映的文化信息

把不同地域之间的对等事物进行比较通常能够得到不少有意思的结果。海野先生在此书中并没有明显地把一些地图进行比较和对照,但不少具有相似性质的地图放在一处,很容易让人在阅读中观察它们的区别和联系。地区间的“比较”是一把双刃剑。它使研究者以一个相对简易的角度入手其研究对象,同时又让他忽视研究对象的独立性质,甚至容易在比较中曲解事物的真实意义。此外,比较的平台和可能性在比较之前若没有充分思考过,也会使比较本身变得错漏百出。倘若笔者由此观察出的信息产生了“比较的误区”,希望能够得到批评和指正。

不同地区的绘制者对空间地理的理解和表达能够在不同地图上得到充分的反映。笔者首先注意到这个因素,是与海野先生对此书的编排方式有关的。《地图的文化史》分为世界部分和日本部分,而世界部分的十二个章节之中,按地区分节研究的形势十分明显。不同地区的地图从内容到形式上都大相径庭。而每一个章节之内又有更加详细的子分区,它们之间不同地图所反映的细微差别也能让人看到更多文化上的变种和分歧。各成一系却又不失关联的世界观、宇宙观在地图上的反映便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制作时间相近的两幅瞻部洲地图,《耆那教的瞻部洲图》(p16,2-4)以及《明代的南瞻部洲图》(p17,2-6)所描写的世界有很多相似之处,它们都受宗教世界观的影响——地图上反映出来的是婆罗门教理想的世界体系。前者以整个瞻部洲的圆形大陆为描绘对象,后者仅描绘了印度所在的南瞻部洲。但二者能够重点掌握和描绘的地区却是大致相同的。我们能从两幅地图的异同之中看出不同国度的编绘者在形成空间、构造世界时的特殊之处。

耆那教的瞻部洲图可以理解为16世纪耆那教徒对宇宙和空间的图释。它承于婆罗门教的世界观,却和婆罗门教的瞻部洲图有一定的出入。对称、规则、层次分明、整齐划一的世界布局以及气势恢宏的空间构造是这幅地图的主要特点。整个瞻部洲图是完整封闭的,世界纵使神秘、无限,它是能够用一幅地图完整地概括出来。另外,华丽的绘图风格、精致细腻的周边装饰也为它增添了不少宗教的神秘色彩。

而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刊载的南瞻部洲图却更具有写实的风格。虽然对比于现实中中国与印度,以及其他东亚、东南亚地区的空间地理关系,南瞻部洲图的布局和编排有很多扭曲和夸张之处,但它无规律的海岸线、曲折的河流、高低起伏的山脉、大面积的沙漠以及详细的文字加注都能够反映出编绘者注重现实、希望把瞻部洲的主要的具体的地理信息告知阅读者的意图。地图中的海洋有岛屿和山脉,它们环绕于南瞻部洲的周边。海洋是开放的,我们能够从这幅图中感觉到世界还能在海洋的延伸下继续延伸——这一要素能反映出编绘者对他所描绘的世界的理解与想象。

两幅瞻部洲图之间的区别和联系也许并不仅仅是地域差别所造成的,但无论站在绘制者还是同时代的读图者的角度上看,不同的地图反映出的无疑是它们的空间观念以及理解世界、获取地理知识的模式。试想,如果将两幅地图的位置调换,即让不同地区的读图者观看另一个世界里的瞻部洲图,他们是否会完全无法理解陌生的地图上丰富的地理信息呢?

笔者之所以毫无根据地提出这样的假设和提问,只是说明,地图制作与发布是无法离开它们所在的文化背景的。正因如此,不同的地图才能为我们提供它固有的,也许是独一无二的文化信息。

无意的史料——内容以外的文化信息

上文已经说过,地图是一种特殊的传达地理知识的媒介。它既不是纯粹的文字信息,也不仅仅是图画。如果说地图的内容能够为观者提供地理知识,并使观者得到一种潜在的空间观念,那么地图的内容以外的知识和观念也许能够让研究者获得更进一步的文化信息。

所谓 “内容以外”,是指除了地图所表达的地理知识和空间信息以外、还能给研究者提供历史文化信息的某些因素。如石板、纸张等承载地图的材料以及刻印、涂绘地图的方法等等。另外,介于“内容之中”和“内容以外”的,关于在收集地理信息以便制作地图时所采用的计量工具以及科学技术也可以暂时划入这一范围,共同探讨。这时候,作为研究对象的地图更像是文物而非文献。我们可以把地图当成是一件关于地理知识的“古籍”的同时,也可以将其称作一件古代的艺术工艺品。

作者在此书的世界部分所介绍的第一幅地图,就能给读者提供许多内容以外的文化信息。从图片上看,读者可能认为这幅《马绍尔群岛岛民的椰子签海图》(p9,1-1)只是一堆凌乱的线条,但该图已经表示出毛绍尔群岛的28个主要岛屿了。正如作者在本书的开篇所说,“地图是生存所必需的,所以它不一定是文明社会特有的产物。”这幅地图的椰子签以及它们看似凌乱却都具有特殊意义的摆布,反映出来的是马绍尔群岛岛民简单却又便于理解的交流方式。椰子签可能是处于热带的群岛中最容易得到的材料之一,而岛民们选择这种只能摆布出直线和折角图案的椰子签作为制作地图的工具,也能说明岛民们所处的社会在对地理空间的抽象理解上达到了一定的程度。

而本书的日本部分介绍了一对精美的印笼,也是一个能够充分反映内容以外的文化信息的例子。《日本图印笼之一例》(p158,23-11)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印笼。作为装着常用药品以便随身携带的容器,日本印笼上的图案是丰富多彩的。但印笼上的图案通常以传统的花鸟装饰、工笔雕刻为多。在印笼的表面绘制日本地图,究竟是一种纯粹的装饰,还是另有他意呢?18世纪的日本已经能够与中国以外的很多地方进行交流了。从欧洲传来的许多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渐渐地拓展了日本人的眼光,丰富了他们各方面的知识。印笼中的日本图从其全面和精确的特征来看,无疑已经受到了外来文化的影响和改造。华丽精致的印笼并不是普通的日本平民能够轻易拥有的物品。但印有日本地图的印笼至少能够反映出拥有类似的印笼的贵族阶层对地理知识的关注,以至于他们能够将介绍地理知识的图案印于一些常用的家常事物中。类似的物件还有作者在同一页中展示的《地图磁盘之一例》(p158,23-10),这些印有日本地图或是世界地图的器皿,无论是作为实用器具还使装饰,都能反映出国民的地理意识、版图意识以及对国家各地区的状况的理解。

笔者结合自己对相关文化的粗浅的认识对以上几幅地图的分析是简略而片面的。对地图的文化信息的发掘,除了需要丰富的历史地理知识之外,充分了解地图所在时期的文化特征,并保持一种对地图的内容以外的文化信息的敏感与警惕,也学是一位地图史学者必须具备的能力。

在阅读和分析《地图的文化史》的时候,笔者采用了很多新文化史的思考方法,这与传统的历史地理学的入手方式有很明显的区别。它能够使人看到很多传统研究中相对忽视了的因素,如上文提到的地图的内容以外的文化信息等等。但新文化史一直是众多学者批评和质疑的理论、方法,所以作为初学者的笔者也只能在此作一个简单的尝试,其中的种种失当之处,还待得到批评与指正。

在着手写这篇读后感的时候,笔者得知海野一隆先生已于2006年5月4日逝世的消息。自愧自己消息闭塞的同时, 笔者也希望能以此篇拙略的读后感纪年海野先生,以感激他在地理学史上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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