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品•泛读】子默:《青春》阅读:在寂寞中陨落

【读品】
2007-07-27 看过
在不知青春为何物的时候,我们便被告知,自己是或者即将是八九点钟的太阳,而一个被称作“世界”的东西,终归是我们的。实际的情况也许是,我们的太阳,在升起时,便有些犹豫;而“世界”,天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属于我们与否,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对于这一点,库切在耳顺之年,给青春,我们时代的一种青春,作了一个真实的诠释:青春,不是快乐与希望的代名词,甚至与激情无关;青春,也许意味着黯淡,消磨乃至寂寞的陨落。
《青春:外省生活场景2》——小说的副标题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关键词:外省。在欧洲,“外省”除了地理意义上的区分之外,文化上的疏离与等级序列才是真正的所指。外省的青春,不仅意味着离乡背井,更多的,是被边缘化的心灵伤痛。这份伤痛,促使库切在年迈之时拿起手中的笔杆,划下这段并非振奋的故事。巧的是,这本小说完成的第二年,库切荣膺诺贝尔文学奖,回首往事,不再边缘的库切将有怎样的人生况味?
小说的时间跨度不到五年,空间转换自南非到伦敦。平淡无奇的时空关系中,我们看到,这五年,是人生中第二个十年里的五年,小说的主人公“他”,正在由男孩到男人的艰难蜕变中挣扎;而南非,作为英联邦曾经的殖民地,相对伦敦而言,实乃边缘的边缘。最关键的是,这个男孩,他孜孜以求的,是成为一个诗人,一个艺术家。边缘与中心,理想与现实,在双重束缚的力场中,成长的寂寞与创伤黯然袭来。
小说的主人公实难令人称赞——这不足为怪,在小说世界中,良善的道德君子总难成为吸引眼球的魅力人物,然而问题也正在这里,他不仅难讨人喜,更难讨人爱,总而言之,他是一个没有魅力的男人,根源在于,他缺乏真正的激情,虽然这与他渴望成为艺术家的愿望不那么合拍。在“他”的生活里,有这样几个关键词:艺术、爱情与南非。其中,艺术与爱情相互关联,是他多年来沉浸于其中的美梦;而南非,与他无能的父亲,焦虑的母亲联系在一起,既是他难以割舍的情结,又是他必须摆脱的噩梦。
小说由爱情的困惑开始:一个努力摆脱父母,自食其力的男大学生,为自己“穿着雨衣短裤和凉鞋跋涉在主街上”可能引起的富人的“古怪”判断而感到恼怒,随即他想到:什么东西能够治好他的孩童气,使他成为一个男人?答案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爱情。虽然他不相信上帝,但他相信爱情,和与之相关的“完美女人”。爱情对于他来说,和他成为艺术家的理想息息相关,或者说,爱情是他成为艺术家必需的一个条件。“艺术不可能仅从匮乏、渴望和孤独中得到滋养,还必须要有亲昵、激情和爱”——毕加索在一个又一个女人中燃烧的激情为他提供了说辞和榜样。可究竟先有激情才有爱情,还是先有爱情才有激情?他为此感到困惑。尽管有着关于爱情的理念,但在一个又一个女人的身体上寻找时,他却没有丁点的乐趣。对待爱情,他不仅抱有热烈的幻想,更有着审慎的理智。杰奎琳,他的第一个情人,在他看来,之所以和他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孪生姐妹间的竞争,她是不会来和他同床共枕的”。而女人在爱情中的情绪反复,也不过是隐含着某种城府的表象。甚至对于性爱,他也提不起强烈的兴趣,只是将其看作一个在恋爱中必须的过程。于是他最终认为,所谓“完美女人”,所谓爱情,不过仅仅是一己的幻想。
艺术家还要与苦难同行,“既然伟大的艺术家命中注定会有一段得不到承认的时期,他设想自己将作为一个在后屋里恭顺地把一行行数字加在一起的小职员,服满见习期。他肯定不会做一个放荡不羁的人,也就是说,不会做一个酒鬼、寄生虫和游手好闲的人”——然而,当他作为一个计算机程序员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自己不再有写诗的欲望。那么,鸦片和酒精呢?诗人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成为先知,却让他感到害怕,“鸦片和酒精不是他的方式,他太害怕它们对他的健康可能产生的影响了”——在这里,库切以解剖刀式的精细的心理剖析让人叹服,主人公的懦弱、苍白乃至几许矫情固然可笑,但是作为青春期的思考与困惑,每一个过来人不得不为之动容,同时,关于艺术家生活的陈词滥调,库切也给予了小小的讽刺与否定。
关于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给南非人民带来的生活与精神上的苦难,一直是库切持续关注的话题。在这部自传色彩浓厚的作品中,库切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社会阶层低下的南非白人,无论是南非,还是白人社会的伦敦,都无法成为他精神归属地的故事,其中有爱,有恨,更多的,是精神的疏离带来的绝望。小说中的一段细节凝聚了库切的思考:面对一个年轻帅气、精力旺盛的送牛奶的黑人,主人公感到困惑:“为什么没有小偷跟在送奶人后面,把他放下的每一瓶奶都偷走”?对此,他愿意相信这样的解释,即,“对黑人和他们的命运有足够的同情气氛,有足够的和他们诚实打交道的愿望,来弥补法律的残酷”——但是他知道情况不是这样,这使得他无法在深深的原罪感中心安理得地生活在灾难生活的南非;可当他来到白人社会时,又以敏感的心灵感受到:他同样不属于这里。尽管他们有着相同的白色皮肤,自己却仍然是个被主流社会排斥的乡巴佬,他甚至要注意自己元音的发音,才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深具意义的是,主人公自觉地认同自己作为外省人的身份,以至于在去英国之前计划“把一切值得读的书都读完,这样他到欧洲时就不会是个外省的土包子了”。身份的尴尬在于:在南非,他是个作为入侵者的白人;在伦敦,他是个作为被欧洲文化放逐的乡下人。所以,尽管他一直关注着南非这块大地上的苦难,却又认为“如果明天大西洋上发生海啸,将非洲大陆南端冲得无影无踪,他不会流一滴眼泪。他将是被拯救者中的一个”。我们看到,在同情心的尺度上,主人公憎恨给人类带来苦难的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然而,在文化的标尺上,他又成为等级意识的合流者。
无论是艺术、爱情,还是作为创伤性记忆的南非,在主人公的青春岁月中,逐渐汇成一条可将其吞没的溢满挫败与寂寞的洪流,“在人行道上的人群中,多数是年轻人。严格地说,他和他们是同时代人,但是他却没有这种感觉。他感到自己已是中年,过早到了中年”。即便在之后最充实的工作中,周末仍然是难熬的:“他害怕在星期日早晨醒来”,尽管“外出买报纸,坐在沙发上看报、剪下难局棋谱”可以打发时间,但“最多帮你打发到上午十一点来钟”,他力图消磨掉星期日,这让他意识到:“在更大的意义上,工作也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爱情缺席,理想破灭,无家可归,寂寞是青春唯一的朋友。和他境遇相同的印度人甘纳帕西选择了自戕,而他呢?“一个没有三十岁的计算机程序编制员的世界里的二十四岁的计算机程序编制员”,“独自坐在伯克郡乡间深处一所房子楼上的一个房间里……自己和自己下象棋,变老,等待着暮色的降临”。
也许我们无法接受这样的青春,尽管多数人可以感同身受。可资安慰的是,我们可以在这部小说中发现和库切本人履历惊人的吻合,那么,我们可以告诉自己,作为原型的库切,他曾经寂寞过,却没有因此而陨落。相反,在他六十二岁那一年,以平静如水的叙述,以悠长缓慢的心理现在时描述,为我们展现了这段灰暗却真实的青春。因此,我们要感谢库切,你的小说让我们流泪,你的人生为我们在平凡的生活中点亮了一豆希望之光。
[南非]库切著:《青春》,王家湘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4月,1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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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 青春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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