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散文文存·老舍卷》编后记

孙洁
2007-07-11 看过
我一直在想,老舍是靠什么赢得那么多读者的。一部中国现代文学史,思想比他深刻的、学养比他丰厚的、文思比他敏捷的、技巧比他高超的,实在也不乏其人;而老舍虽然很早就得到“人民艺术家”的美誉,其代表作中的“人民性”却是值得分析的。至少,它们中的大多数并不“喜闻乐见”。

然而“人民性”本身难道不更值得分析吗?真实的“人民”,既不是居庙堂之高的显贵认为的那么好揉捏,也不是处江湖之远的文人想象的那么无特操。在大多数文学作品里,有 权威话语捏塑的纯净无染的“人民”世界的幻象,有精英话语构拟的丑态百出的“人民”王国的异景,也有经济杠杆打造的既热闹也胡闹的“人民”市场的喧嚣,但在这林林总总的“人民文学”里,有多少是真正在意人民的,又有多少是人民在意的呢?

中国现代文学史时间不长,灾患不断,作品很多,精品很少。时过境迁,青春期特有的冲动、鲁莽、狂热如潮汐般退去,人们最想知道的是,这一场风风火火的文学革命究竟留下来多少读之齿颊含香,诵之绕梁不绝的东西。或者,不必说得这么玄吧:这段兴也人民、废也人民、成也人民、败也人民的文学的历史,究竟给人民留下了些什么文学遗产呢?

想过了这些之后,再回到这个问题,老舍是靠什么赢得那么多读者的,就有些头绪了。 老舍一生写过很多东西,既有失败之作,也有传世之作,两厢对照,前者多是先验的、借助于高蹈的命题的、以人民为工具的;后者则一定是生活的、性情的、和真实的人民同呼吸、共进退的。1930年代,老舍蛰居山东,自觉地置身一切党派、学派、甚至文学流派之外,对于在小说里动辄高呼口号,或以“血与泪”为标识的“普罗文学”颇有微词。正是在这一时期,他为文学史奉献了一系列血肉丰满、个性鲜明的挣扎或彷徨在市井中的小人物形象。从这些人物的塑造体现出老舍作品强烈的亲民性。和当时的左翼宣教小说、市民通俗小说完全异趣,老舍对民众的基本态度既非怜悯,亦不迎合,决无鄙视。他始终在批判,又始终在同情。有学者考证出《我这一辈子》里的巡警是老舍以自己的哥哥为原型塑造的,这很好地证明了老舍在市民世界的自我定位——一种缘自亲情的水乳交融。老舍就是靠这个赢得了无数读者的热爱。

老舍的文字俗白而不俗鄙,这首先是因为他不怕俗鄙——对藏污纳垢的市井既不嫌恶亦无禁忌,这就获得了异常宝贵的生命底色和极其开阔的语言空间,在这基础上再用自己的学养和见识掌控和观照,在出和入之间求取上佳的平衡点和释放源。老舍曾经说:自己“越来越恨‘迷惘而苍凉的沙漠般的故城哟’这种句子”,“有人批评我,说我的文字缺乏书生气,太俗,太贫,近于车夫走卒的俗鄙;我一点也不以此为耻!”(《我怎样写〈小坡的生日〉》,1935年)这样的话非真正扎根和立足于车夫走卒中的人所不能道。无从道。这就是老舍的文章百年传递、万人诵读、永垂不朽的奥秘所在。

岁月更迭,现在的人民能受用的文学遗产比老舍的时代要丰富得多,写作的自由度也要大得多。然而,在几乎可以无限量地充塞头脑排泄物的新的传媒空间里,我们却越来越少读到有根柢、有传承、血肉充盈、精减细裁的文字。“作家”越来越多,作品却越来越少,文学的式微似乎已成定局。在这样的时候,翻开其实并不十分成熟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翻到《野草》,翻到《从文自传》,翻到《干校六记》,翻到《正红旗下》,往往嘿然无语。

私意揣度,这大概就是这套“大家散文文存”出现并坚持不懈地做到现在的原因吧。得见这套选题独到、容量厚重的散文丛书已然惊喜不置,承蒙沈建中老师举荐、汪修荣老师信任、舒济老师授权,终于编定其中老舍一卷,更是幸何如之。

本书分八辑,大致依作品面世年代为序排列,或有出入,以每辑的大旨为准。各辑题意已很显豁,不再一一说明。但要说明以下几点:一、附录的《拟编辑〈乡土志〉序》是老舍读中学时写的文言散文,遣词命句固然略显生涩,亦可见出少年书生的聪敏、勤奋和热诚。二、“老牛破车”部分并未将老舍的创作经验集《老牛破车》照本全录,这是因为其中部分篇目理论性过强,有违这套丛书的“美文”原则;部分篇目涉及的作品(如《剑北篇》、抗战时期的话剧)略显生僻,故裁去。三、熟悉老舍的读者可能会问为什么没有收《草原》这一尽人皆知的名篇。回答是:《草原》这篇万字长文有着非常严重的时代缺陷,如果用,只能删节;但无论从去伪存真还是欣赏品鉴的角度,我都是排斥删节本的——无法妥协,于是只能去掉。四、本书收录的每篇散文都依照张桂兴老师的《〈老舍全集〉补正》(北京: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01年)作了校订,在订正的过程当中,着实为老舍研究在史料上的阙失惊出一阵阵冷汗,在此也要深深地向张老师致谢和致敬。

1938年,沈从文在《谈朗诵诗(一点历史的回溯)》中谈及昔年京派文人群落自组“读诗会”,品评文章,相与切磋的故实,说道:“记得某一次由清华邀来一位唐宝鑫先生,读了几首诗,大家并不觉得如何特别动人。到后读老舍先生一篇短短散文时,环转如珠,流畅如水,真有不可形容的妙处。那次试验上,让我们得到另外一个有价值的结论,一个作者若不能处理文字和语言一致,所写的散文,看来即或顺眼,读来可不好听。”“处理文字和语言一致”,这是沈从文对老舍某篇散文的评价,也回应了五四以来关于白话散文写作的重要命题——用胡适《文学改良刍议》里的话说,就是“与其用三千年前之死字,不如用二十世纪之活字。”今天我们读老舍,不妨也来体会一下老舍是如何调遣这些“活字”,让散文也活起来,以臻“环转如珠,流畅如水”之境的。如果读过之后,再能想一想,为什么老舍、沈从文……他们的散文,少有现在我们看到的大多数印刷品的白纸黑字带有的火气、匠气、暮气、臊气,那么,编选这本集子的目的,大致就算达到了。

2005年7月25日

(孙洁编:《大智若愚——大家散文文存·老舍卷》,江苏文艺出版社)
3 有用
0 没用
大智若愚 大智若愚 8.6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大智若愚的更多书评

推荐大智若愚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