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品•品读】陈华:追寻逝去的时光

【读品】
2007-07-09 看过
——《去斯万家那边》、《在少女们身旁》
追寻普鲁斯特是个漫长、痛苦却又迷人的过程。他那套厚重的经典,一直摆放在我的书架上,也一直摆放在我心里,却始终没有翻开一页。直到有这么一天,我和他一样,也被梦境反复地缠绕住了,往昔不断地纠葛,就是倒上一杯水,也觉得“过去”在某个地方咕咚咕咚地冒泡,时间前所未有地安静。想到许许多多的大师,许许多多的经典,还等着读书的人开启呢。心情平静,这个时候是阅读的最好时间,为什么不读读普鲁斯特呢?阅读,也需要难得的机缘,毕竟许多经典并不是那么轻易地取悦于人的,他需要你放下自己的浮躁,艰难跋涉地进入他的世界,读者也要跟着作者经历痛苦与迷失,创造出一个阅读的境界。是时候了,是时候开始打开《追忆似水年华》,跟着普鲁斯特,一起去寻找他丢失的时间,进入这部浩瀚的丛林和迷宫之中。
诗人让•考克多评论这部小说:“一幅巨型的袖珍画,其中尽是幻境,尽是漂浮于景物之上的花园,尽是进行于时空之间的嬉戏、运动。”普鲁斯特可以漂浮在任何一个朦胧的时刻,对往事进行追忆。就像施了魔法一样,在一个空白的地方变出一座大花园。而自我,不断地出现、变幻、游移。第一卷刚开始的时候,描述了他那半睡半醒的思虑: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睡得挺早。有时候,刚吹灭蜡烛,眼皮就合上了,甚至没来得及转一下念头:‘我又睡着了。’但过了半个小时,我突然想起,这是该睡觉的时候呀,于是就醒了。我想把我自己还以为拿在手里的书放下,把烛火吹掉。方才睡着的那会,脑子里仍然不停地想着刚读过的故事,不过想的东西都有点特别。我觉得书里讲的就是我自己:教堂啊,四重奏啊,佛朗索瓦一世和查理五世之争啊,都是在讲我的事情。刚醒来的几秒钟,脑子里还是这么在想;这个想法和我的正常神智并不抵触,但像层雾似的遮在眼睛上,让我无从察觉烛火灭了。而后它变得费解起来,就像前世的种种思绪、念头,经过灵魂转世变得无法理解了……周围一片黑暗,这黑暗仿佛没有来由,无从了解的东西,眼前一片空旷的乡间景象,旅客正匆匆赶往临近的火车站;独在异乡做客,迥非寻常的行止,记忆犹新的晤谈,夜的静谧中浮现脑际的灯下告别,归程前方等待着的温馨和亲情,这一切都使他心绪难以平静,这条小路因此也将深深地镌刻在记忆之中。”(周克希译本)
十五长卷的《追忆似水年华》全是这种纷乱复杂,优美如诗的记忆。在这段文字中,你能认识这个“我”吗?他究竟是作者,还是主人公?是当下时态的我,还是小时候的我、昨日的我?试图把普鲁斯特描写的“客观实在”窥探清楚实在是愚蠢的想法。他说:“我们所称之为现实的,乃是同时围绕着我们的那些感觉和记忆的某种关系。这种关系是唯一真实的关系……让这两者脱离时间的偶然性,用隐喻把他们彼此结合,用不受时间限制的语言将它们互相联系,一旦用这种方法廓清它们的本质,真实性才会开始存在。”作者不断地通过自己的感觉和记忆,逼近他自己的真实。
接着回忆起他的屋子,床的样式,门的位置,“膝盖、肩膀、躯体的这些记忆”回忆他的外婆,古板、固执却很慈爱,他的仆人,他的妈妈,妈妈的吻,小时候的贡布雷,黑暗中的光,斯万先生以及关于他声誉不佳的夫人的闲言碎语……这个半梦半醒的回忆竟然持续了50多页。他说理性的回忆是徒劳的,“我从来不想去回忆贡布雷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对我而言这一切都消逝了。”但最终使得往事完全浮现出来的,正是那个著名的段落:
小玛德莱娜点心
“……
骤然间,回忆浮现在眼前。这味道,就是小块的玛德莱娜的味道呀,在贡布雷,每逢星期天(因为这一天我在望弥撒以前不出门)我到莱奥尼姑妈屋里去给她道早安时,她总会掰一小块玛德莱娜,在红茶或椴花茶里浸一浸,然后递给我。刚看见小玛德莱娜,尝到它的味道之前,我还什么也没想起来。也许是由于后来我虽说没再吃过,却常在糕点铺的货架上瞥见它们,它们的形象就脱离了贡布雷,而与最近的其他时日联系在了一起。也许是由于这些被抛出记忆如此之久的回忆,全都没能幸存,一并烟消云散了。物体的形状——糕点铺里那尽管褶子规规整整,却依然那么丰腴性感的贝壳状小点心——会变得无迹可循,会由于沉匿已久,失去迎接意识的活力。但是,即使物毁人亡,即使往日的岁月了无痕迹,气息和味道(唯有它们)却在,它们更柔弱,却更有生气,更形而上,更恒久,更忠诚,它们就像那些灵魂,有待我们在残存的废墟上去想念,去等候,去盼望,以它们那不可触知的氤氲,不折不挠地支撑起记忆的巨厦。
一旦我认出了姑妈给我的在椴花茶里浸过的玛德莱娜的味道,她的房间所在的那幢临街的灰墙旧宅,马上就显现在我眼前,……我常去买东西的那些街道,以及晴朗的日子我们常去散步的那些小路。……我们的花园和斯万先生的苗圃里的所有花卉,还有维沃纳河里的睡莲,乡间本分的村民和他们的小屋,教堂,整个贡布雷和它周围的景色,一切的一切,形态缤纷,具体而微,大街小巷和花园,全都从我的茶杯里浮现了出来。”
在这个长长的段落里,普鲁斯特采用了大量的通感和联想。从玛德莱娜点心的味道联想到形象、视觉的记忆,联想到过去的人和事,过去的时空,在贡布雷的姑妈,我每周三给她道早安的时候。以至于“大街小巷和花园,全从茶杯中浮现了出来。”法国评论家阿尔诺当第幼说:“《追忆似水年华》是对往事的召唤,而不是对往事的描绘。”描绘是静止的,死气沉沉的,而召唤,对过去的感觉是生动的,新鲜的,真实的。也就是普鲁斯特说的,“往事永远消逝,回忆是徒劳的。”通过对玛德莱娜点心的感觉和记忆,依靠这种直觉,把真实的过去唤来了。
玛德莱娜点心唤来的,除了贡布雷的大街小巷,温馨美丽的童年之外,当然还有爱情和性的意识。“褶子规规整整,却依然那么丰腴性感的贝壳状小点心”据说是女阴的象征,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所描绘的美神,就诞生于脚下的两页扇贝。“我下意识地舀起一小匙茶送到嘴边。可就在这一匙混有点心渣的热茶碰到上颚的一瞬间,我冷不丁打了个颤,注意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我感受到一种美妙的愉悦感,它无依无傍,倏然而至,其中的原由让人无法参透。”这是在描写自己的快感,犹如开头写到的“一个女人在我睡着的时候从我大腿一个不自然的姿势里降生出来。我酝酿着尝到的乐趣,心里想是她给我带来了这份乐趣,我想让自己融合到她的身体里去,却一下子醒了……”普鲁斯特对女人敏感、迷恋,却没有一丝猥亵,总是用法国旧小说的语调描述爱情,如阿尔贝蒂娜、吉尔贝特,或者奥黛特,每一个女性都是那么雍容华贵,不容逼视。用“花影”来比喻在巴尔贝克海滩上偶遇的五个女孩子,像花一样令人迷恋。用“卡特丽兰”隐喻斯万与奥黛特的性爱。爱情和性的意识很平常,新鲜的是普鲁斯特隐喻和通感的方式。“这种愉悦感,顿时使我觉得人生的悲欢离合算不了什么,人生的苦难也无需萦怀,人生的短促更是幻觉而已。我就像堕入了情网,周身上下充盈着一股精气神。或者确切地说,这股精气神并非在我身上,它就是我,我不再觉得自己平庸、凡俗、微不足道了。如此强烈的快感,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觉得它跟茶和点心的味道有关联,但又远远超越于这味道之上……”
去斯万家那边
“在贡布雷附近有两边可以散步,它们恰好是反向的,所以当我们从家里的这边或那边出去的时候,实际上走的不是同一扇门:一边是拉维纳兹那边,也叫斯万家那边,因为往那个方向去,要从斯万先生那座有花园的宅邸前面经过,另一边就是盖尔芒特家那边。”盖尔芒特之路通向公爵和公爵夫人的庄园。《追忆似水年华》的前两部,《去斯万家那边》和《在少女的花影下》,讲的就是去斯万家的那条路,以及在斯万家这边所引发的联想,唤起的回忆。山楂树,贡布雷的童年,斯万的爱情,香榭丽舍公园,年轻作者对斯万的女儿吉尔贝特的迷恋。
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中,美丽纯洁的白天鹅叫Swan,欺骗王子的黑天鹅叫Odette。普鲁斯特给两个主人公分别起名为斯万和奥黛特,可能这两个名字也是有所隐喻的。花花公子斯万爱上了交际花奥黛特,为爱情疯狂颠倒,一改过去的风流放荡,变成了一个专注痴情的人。相比之下,奥黛特机警敏感,把斯万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上。《斯万的爱情》一章,作为第一人称的作者退出了叙述,但是普鲁斯特那种敏感、脆弱的文笔依然存在着,对斯万的爱情热切激烈的叙述仿佛就是让斯万顶替了自己的位置,并用许许多多生动细腻的细节,将这个爱情建立起来。而这个爱情,也与后来的“我”与阿尔贝蒂娜的爱情遥相呼应。
维尔迪兰的第一次聚会,占据了几十页的篇幅。又一次晚宴,又占据了几十页篇幅。圣维尔特夫人府上的宴会,又是几十页篇幅。贵族的夫人们无所事事地比较着身份、门弟,附庸风雅地讨论着音乐和艺术,恐怕哪一个作家都不会像普鲁斯特这样,对于那个流逝走的时光如此痴迷和爱恋。宴会上的凡特依音乐奏鸣曲,是个精彩的主题:
“这个乐句,以一种缓慢地节奏,把他先引到这里,再引到那里,随后又引到别的什么地方,就这样,一步步把他引向一种崇高的,难以理解却又很明确的幸福。”然后在斯万身上“焕发出一种青春活力的可能性。……”,“在他干涸的心灵里产生了一种默契的感应”。斯万是一个麻木的人,这首曲子激活了他的内心。此后的章节中,他有无数次听到这个曲子,并且从音乐中散发出无数的联想,让他与他的内心互相对话。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仔细分析了这个段落的节奏,认为这个乐句也对叙述者产生了关系。因为斯万的章节结束之后,这个美丽的乐句仍然在作者心中持续。也就是说,斯万这个人物,是作者本人形象的一种折射。
作者以一个孩子的视角对于奥黛特的描述,与斯万部分对于奥黛特略显客观的描述迥然不同。那是一个孩子对自己偶像崇拜和迷恋的目光,早在贡布雷的外公家,他就对奥黛特产生了迷恋,源自一个孩子朦胧的性意识。“一时冲动之下,我把刚才为自己找的种种理由抛在了脑后,发疯似的不顾一切地把嘴唇贴在她伸给我的手上。”全书第一部《去斯万家那边》也结束在作者对成为了斯万夫人的奥黛特的追忆上,同时,对于流逝的时光和岁月表达了深深的惋惜:“我所存在的现实,现在不存在了。只要斯万夫人不在同样的时刻,和当年一模一样地来到这儿,这条林荫道就不复是昔日光景。对某个场景的回忆,无非是对某个时刻的惋惜罢了;而那些房舍、大路、林荫道,亦如往日的岁月那般转瞬即逝。”
少女的花影
我向树叶询问开花的情况,这些山楂树的花与天性活泼、冒失、爱俏而又虔诚的少女颇为相似。
“这些小姐早已经走了,”树叶对我说。
说不定树叶心里在想,我自称是这些花朵的挚友,可是看上去我对花儿的生活习惯并不怎么了解。是一位挚友,但是已经这么多年没有与她们重逢了,虽然曾经许下了诺言。然而,正象希尔贝特是我与少女的初恋一样,这些花朵也是我与花朵的初恋。
“对,我知道,她们六月中旬前后走,"我回答道,"但是见见她们在这里住过的地方,我也很高兴。她们曾经到贡布雷我的卧房里来看我,是我生病的时候我母亲带她们来的。我们总是在玛丽亚月的星期六晚上重逢。她们也能到这里来吗?
“噢,当然啦!再说,人们对于在荒漠圣德尼教堂里见到这些小姐看得很重呢!荒漠圣德尼教堂就是离这儿最近的教区。”
“那么,现在要看她们呢?”
“噢,明年五月以前是不行了。”
“可以肯定她们明年一定会在这里吗?”
“每年都准时在这。”
“只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找得到这个地方。”
“会的!这些小姐性情那么快活,只有唱赞美诗的时候,才中断笑声。你从小径的尽头就能分辨出她们的香味,绝不会错!”(译林版)
译林版将第二部翻译为《在少女们身旁》,似乎不如周克希的译名《在少女花影下》贴切,因为没有把花的隐喻体现出来。普鲁斯特描写那些女孩子的时候,处处花影。“阿尔贝蒂娜与我说话时,我凝望着她的双颊,心里琢磨着:她那脸蛋会多么香甜,多么有滋味!——那天,她的面颊不是鲜艳,而是光滑,连成一片的粉红,稍带紫色,如奶油一般,仿佛某些花瓣上带着一层蜡霜的玫瑰花。正如有人对某一品种的花朵极为热衷一样,我对那双颊产生了狂热。”
“罗斯蒙德沉浸在撒了琉粉的玫瑰色中,双眼那发绿的光芒又作用于这玫瑰色。安德烈雪白的双颊从她乌黑的秀发中得到那么多庄重高贵之气。她们的肤色是那样不同,以致我站在罗斯蒙德面前与站在安德烈面前,领略到的,是先后凝望生长在阳光普照之海滨的一株绣球与夜色朦胧中的一株茶花时所得到的同样的快乐。”
普鲁斯特受到柏格森的影响确有其事,但是他的作品却不能简单地说成意识流。如果把伍尔夫、乔依斯、福克纳的作品中有些描写定义为意识流的话,那么普鲁斯特的写法就不是意识流。乔伊斯的意识直接来自于直觉(这个直觉其实也是反复修改的),并且毫无保留地喷发在纸上,如《尤里西斯》那个没有标点的章节;福克纳的意识流则是更加“有意识”地写作方式,如《喧哗与骚动》中班吉错乱的回忆,昆丁愤怒的心理,千头万绪,却密而不乱。(任何写作都是理性的,如果是非理性的文字排列,一系列漂浮的不知所谓的能指就丧失了他们的意义)。即便如此,如果没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这些作品的错乱代码也几乎是难以解读的。而普鲁斯特呢?他是清晰的,明快的。他的句子和文法显得老式。不是一个前卫的小说,却是一篇长长的古典散文,这长长的散文“既是小说,又是自传,又是评论”(本雅明),精雕细琢的字句,叠床架屋的结构,这来自于雨果,来自于福楼拜,来自于法语文学的伟大传统。普鲁斯特的贡布雷、巴尔贝克海滩,令人想到《悲惨世界》,想到《人间喜剧》,想到了雨果的巴黎,巴尔扎克的底层空间,那种铺天盖地的描绘还原了一个宏大的、真实的世界。而《追忆似水年华》的文笔之优美,也许是得自于《包法利夫人》的灵感,语言像金子一样灵敏、密集。至于通感,隐喻,有波德莱尔和兰波开创的崭新的风格,那么多的比喻灵敏地从此处飘荡到彼处。在《驳圣伯夫》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阅读体验,他对于《巴马修道院》所创造的奇迹,对于《人间戏剧》和《恶之花》表达了由衷的赞赏。
《在少女花影下》是个承前启后的段落。前半部分终结了对吉尔贝特的爱情。后半部分开启了对阿尔贝蒂娜的神往。阿尔贝蒂娜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吉尔贝特的线索暂时潜伏,在后面的段落中也会有所映射。
关于译本
普鲁斯特的作品是法语文学中的精华,任何人想把握他那种激情四射的才华都是徒劳的。翻译过洛特雷阿蒙的车槿山老师曾经对学生们说,他无法接受中文的普鲁斯特。译林的七卷本全集有太多的错误了,每一页都有许许多多,句子的结构也有待商榷。所以他说,法文版是最佳的选择。对于欣赏普鲁斯特的普通读者来说,这是个永远的遗憾。
译名《追忆似水年华》虽然流畅上口,但是略嫌俗媚,有点言情小说的味道,而且与原文不贴切,没有“似水”这个意象。周克希翻译为《追寻逝去的时光》是诚实的。普鲁斯特七厚本书中,都在寻找“失去的时间”。
单卷本新出的周克希《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一部,和徐和瑾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部,仔细比较。当是周克希的译笔最佳,从“逝去的时光”和“去斯万家那边”,“盖而芒特家那边”“少女花影下”几个题目来看,也很信实原文。译林社徐和瑾译本的语言被法语拖累得显得不太自然,不够流畅。
普鲁斯特一个人孤独地写作了15年。周克希说,译毕这部鸿篇巨著他要用9年的时间。即使作为读者,阅读一遍这样的作品都不是个简单容易的事情。看来,走完这部关于时间的旅程,也是要依靠时间进行堆积的。虽然路途遥遥,却令人痴迷。
[法]马塞尔•普鲁斯特著:《追寻逝去的时光(第1卷)》,周克希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5月,32元。
[法]马塞尔•普鲁斯特著:《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 在斯万家这边),徐和瑾译,译林出版社,2005年4月,3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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