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精髓是流浪

不系舟
2007-05-23 看过
最早是在关天注意到丁林的美国随笔。不知什么原因,前版的美国系列笔名还是丁林,现在再版的《美国》和新版的《游记》笔名统统改为林达了。两套书叙事风格接近,但作者的知识背景和趣味还是略有差异:美国系列的作者是法学背景,而游记系列的作者可能搞艺术史。

朱学勤的笔记里曾述及这对旅美夫妇,颇有波希米亚风格:居乡村小镇,半年做手工艺品,半年出门旅行兼兜售小工艺品……在所有旅美的人文学者里,这多少算个传奇。

以前购得丁林版的美国三部曲,动机跟章怡和的两本一样,倒不是再读,而是因为大半在网上散漫看过,觉得有益,远非垃圾,值,有点不好意思免费看电子版,就买了。算是对人家知识产权的补充维护吧。

购得这本西班牙旅行笔记则出于偶然,因为之前翻过林达的巴黎游记,觉得关于法国革命的那些评注,从伯克到年鉴派们的论述都已颇丰,种种观念只能算旧闻了,那些关于艺术史的零散评论也多半浅显,当然,作为环境美学的一个审美案例,巴黎游记还是相对成功的尝试,基本体现了参与美学的价值观。但如果从人文学者的游记来看,并不算很有新意思,因此未对西班牙有何期待。但近来因为业务关系,比较关注地中海周边的原生小镇,先已在网上搜罗了些北非、希腊和西班牙的资料。其中西班牙那种强烈的欧非混合风格确实很别致。不由得对这个国家多了些关注。正好在万圣看见林达的游记,不说别的,她的叙事风格比较合我口味,这样阅读的时候相当轻松。象她书里说的,旅行的精髓是流浪,是在不同文化里的漫游体验。限于经济条件,他们夫妇二人只能做观光客,她的文字在观光客里已是很有流浪气质的了(真正有旅行气质的人,林达自己也承认,是骑驴穿越西班牙的华盛顿.欧文)。因此买来开读,因周末无事,花两天一气览毕500页,还是蛮过瘾的。

林达的书每册都会有一个纯度很高的启蒙主题,围绕这个主题延展铺陈,如果是游记体,还会更松散自由,带些印象派的调子。西班牙游记的兴趣核心是制度转型。她关注的焦点显然不是怀古幽思,凭吊大国崛起的西班牙,而是西班牙由盛转衰以后,怎样从前现代社会步履迟缓而坚定,谨慎又被动地走向现代的历程,最终在经历佛朗哥时代的政治停滞和经济起飞后,完成制度改良进入欧盟大家庭。为此,她大幅压缩了强盛西班牙的篇幅,无敌舰队根本没提,从结构上,全书接近1/2的篇幅在谈论第二共和后的西班牙。

当然除了主调,还有副调作为补充穿插,那就是西班牙的文化融合,怎样在铁血狰狞的中古宗教文化冲突中一路走来,最终将阿拉伯这种异质文明的文化遗存以及精神骨血融进西班牙,并成为其旅游业最重要的吸引力之一,转化为现代的经济驱动力。在九八一代的观念里,实际上这两条线是矛盾而相互纠缠的,他们提出了问题但无力解决,只有经过经济的持续增长后这一问题才最终缓解。这个命题实际上我们是非常熟悉的,目下的左右之争,新左新右的分歧,差不多可以归入与九八一代所面临的同源问题,西班牙给出的解决方案说来也简单,那就是二者剥离开来:制度入欧,文化民粹。当然这也是左派们最喜欢矫情的一点,看来只有时间可以最终解决,放心的话,一切交给GDP……

除了以上的两个主题,作为游记林达也保持了比较大的信息量,用散漫的叙述连缀了很多独立素材,几个亮点还是相对突显的,比如对中古拉赫曼三世的描述,呈现了劳伦斯在《智慧七柱》里提到的阿拉伯民族特有的那种与沙漠之单纯、热烈、刻苦同源的强烈气质。

再如对堂吉坷德这一文化人物的分析,考虑到英雄心理和行为的悖谬,作者对那种自觉自悟的英雄观提出怀疑——卡莱尔对此一定不以为然,因为他推崇的那类英雄,对付人生际遇中的种种荒谬和不可知就像抖落身上的尘埃一样轻易。但林达也未否定卡的观念,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堂是否是英雄取决于他冲向的是风车还是摩尔军团。从这一点出发,对欧文给予格拉那达的末代摩尔君主的同情,林达也颇欣赏,并指出新大陆除了实用主义的成功价值观以外,也尚有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弱势关怀理念。

整书另外的特色是关于艺术史,这方面林达比较集中于建筑,着墨比较多,这也是在旅行中最容易进入人们审美视野的一类遗产。但林在这方面显然不是最擅长的,因为在我看来,她的审美兴趣还有相当部分停留在林徽音时代,对装饰性与雕塑感的实体关注比较多,而较少谈论空间和序列感。比如高迪先生,很显然她喜欢他的塑性建筑,而我个人颇赞同奥威尔:他最奇怪的是西班牙内战期间,当共和派占上风时为什么没有把高的颠峰之作——巴塞罗纳大教堂彻底拆毁,省得这怪物让他做噩梦。

当然,谈论装饰和雕塑感时,她的感觉还是敏锐细致的,比如引子里的古罗马水渠、还有摩尔王宫中的生命之树浮雕等。但她谈得最好的不是这些,而是关于弗拉门哥舞和深歌的那一节,看得出她的确被这种舞蹈和歌曲慑服了。还有,她引用的诗人洛尔加的几首诗(戴望舒译本),那真是非常西班牙的,我得承认,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位诗人。他的句子有那种天赋的穿透力,跟所有西班牙的特产一样,贯注热血的奔放与冷竣的痛苦于一身,有极强烈的性格张力。

在鲜绿的清晨/我愿做/一颗心……

吉他/在哭泣/黎明的酒杯/在破碎……

科尔多瓦/孤悬在天涯……/穿过原野,穿过烈风/赤红的月亮,漆黑的马……

对这位诗人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找北岛关于他的传记来看。总体来说,林达这本西游记要比巴黎好些,把几种游记的元素融合得更到位,当然,也得益于西班牙这个素材本身的超凡魅力。不知道作者下一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哪个国家,我希望是英国。

至于读者抱怨甚多的价格,估计多半是出版社的决策,与作者关联无多,想想市场上有多少垃圾书都卖得超过50,我就不再对价格表示异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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