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在看不见的城市

Matthew
2007-05-19 看过
我一直认为自己骨子里不属于城市。所以可以想象当那天拿到那套普里什文文集时,我有多激动。一大摞厚厚的泛黄的书,一看就知道经历了在书店积满灰尘后又重返库房的命运。我始终觉得,在年幼时候我曾经或等老了我将要,坐在长满蒲公英和苍耳的山坡上读《鸟儿不惊的地方》或《大自然的日历》,怀着对那些辽阔而孤独的灵魂的敬意。
而关于属不属于城市这样的问题,是在有一天走进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读到“每到一个新城市,旅行者就会发现一段自己未曾经历的过去”时,我突然意识到——没有谁属于或不属于城市,我们难以释怀的是:在任何一个城市,我们都会感觉自己“已经失去”,因为我们总会认为,我们本来是能“曾经拥有”的。

“当马可•波罗描述他旅途走访过的城市时,忽必烈汗未必全都相信。”
“在帝王的生活中,总有某个时刻,在为征服的疆域宽广辽阔而得意自豪之后,帝王又会因意识到自己将很快放弃对这些地域的认识和了解而感到忧伤和宽慰;会有一种空虚的感觉,在黄昏时分袭来,带着雨后大象的气味,以及火盆里渐冷的檀香木灰烬的味道。”
“只有马可•波罗的报告能让忽必烈汗穿越注定要坍塌的城墙和塔楼,依稀看到那幸免于白蚁蛀食的精雕细刻的窗格。”
《看不见的城市》以似真亦幻的情节开篇,仿佛两块花岗岩相互敲击后产生的气味:散发微微热度,味道怪异,令人迅速上瘾。然后,假装那位威尼斯青年马可•波罗向元帝国大汗忽必烈作着一系列旅行报告,卡尔维诺开始描述那些并不存在,却无与伦比的“看不见的城市”。

不求甚解地读书是件幸福的事。尤其于文学,我向以愉悦为第一要事,尽可能少动脑子地去欣赏。可有些人你绕不过去。卡尔维诺是其中一个。读卡尔维诺,我不得不思考,哪怕这些思考贻笑大方。毕竟卡尔维诺自己也曾为这本小书难以“成为一本书”而烦恼过——它应该有一个结构,人们必须在其中发现一个情节,一个旅程,一个结论,而他为了达到这点费尽心思。
所以,尽管卡尔维诺终于成功地将众多迥异的城市进行了类别化和体系化,作为一个虔诚的读者,我仍然可能在那些形形色色的城市中,无所顾忌地单独挑出一个我所喜欢的——它可以来自卡尔维诺在这个体系中的任何类别——并权当自己理解了它。
城市与记忆,城市与欲望,城市与符号,城市与贸易,城市与眼睛,城市与名字,城市与死者,城市与天空;轻盈的城市,连绵的城市,隐蔽的城市——这是卡尔维诺在尝试良多之后确立的体系构造。
卡尔维诺为这些虚构的城市分别起了一个女人的名字,然后用他那鬼斧神工的笔法将它们的外观与内在以海市蜃楼的形式献于我们面前——即使找出其中任意一个城市连续读过三遍,将它视作你的梦中情人,也许你依然会想:不,不是这样的,这里面一定还有更多的涵义和意象,让我再看看,再看看——我就是这样倍受“折磨”的。

“在梦中的城市里,他正值青春,而到达伊西多拉城时,他已年老。广场上有一堵老人墙,老人们坐在那里看着过往的年轻人;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当初的欲望已是回忆。”
“在那以前,我只知道荒漠和商队车路,而那个多罗泰亚的早上使我觉得今生今世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感受。在后来的岁月里,我的目光又回头审视荒漠和商队车路;而我现在知道,这只是那个早上让我走进多罗泰亚的许多道路中的一条。”
“我要登程走访左拉却是徒劳的:为了让人更容易记住,左拉被迫永远静止不变,于是就萧条了,崩溃了,消失了。大地已经把她忘却了。”
“克洛艾,这座最贞洁的城市,时刻都被肉欲推动着。如果男人们和女人们开始实现他们朝露般短暂的梦,每个幽灵都会变成人,上演一段追求、虚伪、误解、冲突与压迫的故事,而幻想的旋转木马就会停止转动。”
“总有一天,我在伊帕奇亚的唯一愿望将是起身离去。我知道,不该走向海港码头,而是必须爬上城堡最高的尖塔,去等候一条路经那里的船只。”
“每个城市都从她面对的荒漠获得自己的形状;于是,赶骆驼的人和水手所看到的,就是这样处在沙的荒漠和水的荒漠之间的苔斯皮那。”
“对今日扎伊拉的描述,还应该包含扎伊拉的整个过去。然而,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
“宇宙的真正地图就是埃乌多西亚城,一片不成形状的污斑,其中有曲折婉蜒的街道,有灰尘中乱成一堆的破房子,有火灾,还有黑暗中的尖叫声。”
“这就是佐贝伊德城,那些人在这里定居下来,期待着终有一夜梦境再现。但是,无论在梦境还是在清醒时,谁也没有再见到那个女子。城里的街巷就是他们每天上班工作要走的路,与梦中的追逐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久而久之,连梦也被遗忘了。”

“每到一个新城市,旅行者就会发现一段自己未曾经历的过去:已经不复存在的故我和不再拥有的事物的陌生感,在你所陌生的不属于你的异地等待着你。”这是真正致命的一句。
我本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我在这个城市做了些什么,这里就有我曾经的过去;我没有在那个城市做过什么,那里也有我的过去——未曾经历,也是一种过去。因为未曾经历,所以那便成了一种陌生。
我本可以去那个城市的,但我没有。那年我盘算着将自己的未来交给另外一个城市的可能性。当我将所有的东西装进三个大箱子后,我未能克制住另一个自己,我停了下来。我未曾发生的过去,永远地遗失在了那个我与之爽约的城市——那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我已渐渐陌生的人。

如果卡尔维诺的城市令我想起一个现实的版本,丽江古城是唯一的可能。石板路两旁的店铺里挂满了闪亮的银器和淡定的热情;沿着潺潺流水的方向在街道深处掩藏着几家古朴的客栈;仍在吱吱作响的烤肉与琥珀色的大杯啤酒一起摆在褐色木头的桌子上;小纸船被放在溪流之上朝着树林里的水潭飘荡而去……如果,我们此刻从这座小石桥,朝着相反的方向随意走散,那么这个晚上,我们是否还可再遇见?
是的,可以。三次。我记得。
回忆散落在梦境里。我的梦境不是由心灵,就是由偶然而生。
城市遗失在往事里,我遗失在城市里。那个已经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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