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千岁

和菜头
2007-04-10 看过
都说王朔的新书《我的千岁寒》看不懂,所以今天专门花了28块办了一本正版的回来。从速度上看,我们边寨距离北京也并不遥远。翻完以后,我怀疑“看不懂”这种说法,觉得没有多少晦涩的地方。不过晚上喝了会茶,回过点味来,这话很像人们评价皇帝的新装。我前一晚和狂马讨论,他提出个观点我很赞赏:皇帝的新装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他是皇帝,如果他是旁人,早就被乱棍打死了。下面,我想为没有读过这本书的朋友介绍一下:

《我的千岁寒》不是小说,也不是杂文,而是杂烩。从篇目上来说,分为六个独立成篇的章节。《我的千岁寒》、《宫里的日子》、《北京话版金刚经》、《妄想照进现实》、《与孙甘露对话》和《唯物论史纲》。其中《宫里的日子》和《妄想照进现实》是剧本,好不好,能不能懂,我的朋友里有很多是电视电影编剧,他们应该有自己的判断。而我本人对剧本没有任何兴趣,那不是我喜欢读的文本。《与孙甘露对话》是早就发表过的内容,我曾经评价过孙甘露在整个访谈里是“‘胁肩诌笑,病于夏畦”,内容又是讨论中国电影的,只有文献价值。《唯物论史纲》是王朔的私人思想笔记,记载的是他研究《时光简史》和《初中物理教材》的心得,如果你不打算和他上床的话,我个人觉得没有必要去精研他那些高度主观和浓缩的字词是什么意思。而且,我个人觉得,这种东西放在自己BLOG上没有什么。但是印刷出来收钱那就不应该了,因为王朔毕竟不是达芬奇,没有那么多人愿意花钱去研究他的手稿。最后,《唯物论史纲》这个名字和内容不能吻合。里面只有一些残片,纲是纲不起来的,而听上去活像《共和国启示录》那样装腔作势的倒霉名字。

作为一名作家,王朔在这本书里称得上作品的是《我的千岁寒》和《北京话版金刚经》。创作的基本手法是一致的,也就是用现代语言再现经典。《我的千岁寒》走得稍微远点,已经不仅是重新讲一遍故事,而是有所发挥。这篇作品唯一值得肯定的是在语言上的尝试,王朔想创造一种全新的“王氏语文”,按照他的设计要求,这种新的中文应该有很强的表现性,含意之间高度粘连又能持续变化,总体上追求一种语感上的超速。我个人肯定他的这种创新精神,但是觉得他并没有耍好。他的中文速度和转折如此之快,以至于拉破了这些字词,打破了它们本身在意象上的含义,弄得粉碎。

而中文不需要粉碎,中文字本身就是象形文字,一字而非词为基本单位。每一个字自具圆满,含义丰富。一个字放在那里,它就具有了所有可能和所有含义。因此,中文行文需要把这些坚固而闪亮的文字之珠串起来,而不是断开去。也就是说,只能在组合之中发现新的美感,而不是试图把字词还原成一个个彼此独立的个体,让单独的一个字体现出某个新的角度和新的力量。王朔在方向上就不大对头,所以他的新语言除了炫目的速度感之外,下面什么都没有,甚至都不美。

在叙事上,《我的千岁寒》在开头的一部分尚可,看得出王朔当时有雄心壮志要用自己的中文重新写一遍《六祖坛经》,其中不乏丰富的想象力和博闻强识,甚至称得上是有趣。但是,随后王朔笔力不续,把整个五祖传心的故事按照电视剧的套路写了出来,而且还是分镜头脚本。我想,这一部分他应该很熟,毕竟是编过《渴望》和《编辑部故事》的人。在我看来,《我的千岁寒》就是半成品,还远未完成。中间用剧本充内容,两头用王氏语文把人侃晕,其实什么都不是。可以看出王朔的敷衍,这种叙事方式根本就不是手法上的变换,而是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衰竭,所以写个开头就回到老路上去,痛痛快快用电视剧剧本讲了一遍《六祖坛经》,而不是坚持用他自己的语言写下去。我想,他已经没有了这种力量,也没有了这种激情,更没有创造力能使文本飞翔在《六祖坛经》之上,造出自己文字的镜像世界来。一句话:这是狗屎,你怎么敢拿出来印刷?你怎么敢这么敷衍读者?

《北京话版金刚经》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惨不忍睹。王朔可能忘记了《金刚经》封皮上的这行字:<strong>姚秦天竺三藏鸠摩罗什译</strong>。鸠摩罗什和奘(唐僧)藏、真谛三人号称中国古代佛教三大翻译家。他翻译的这个法本是最流行也是最优美的版本,前人称他的翻译“天然西域之语趣。”他的翻译文体直接进入了中国的文化,影响了后世无数人。王朔要拿北京话重新翻译一遍,胆略可谓不小,但是手下的活不可谓不糙。

本来在《我的千岁寒》里应该全部使用叙述性语言,但是他写成了电视剧剧本。而《金刚经》本身是世尊和须菩提之间的问答,最适合用他的电视剧手法来表达,但是王朔又弄成了叙述性文本,让大家听王侃爷讲经。问题是,王朔有这个能力吗?善现启请分第二的最后,长老须菩提提出了一个问题:

“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服其心?”

世尊回答:“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服其心。”

这里的“应如是住”和“如是”其实还根本没有讲出来,长老须菩提问“云何应住?云何降服其心?”,世尊回答:应该这样”,究竟怎么个应该法,却没有说。所以,这里是一段沉默。世尊所说的“如是”里已经包涵了一切答案,而且用身教的方法想让须菩提立即明白。但是须菩提并不理解,因此随后世尊才开始展开异常繁复的比喻,一次次用不同的事情做比,启发须菩提。王朔翻译出来了吗?没有,只有一个话痨老头在卖弄嘴皮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在佛教里是“无上正等正觉的心”,又因为它在事理上为菩提心,指救度一切世人的大慈大悲菩萨心,在义理上为明心见性、超越形而上的本性之心,意义非常丰富,所以鸠摩罗什采取了音译而非意译,强调任何一方面的意义就等于是遮蔽了另外的含义。王朔白话成“无上平等觉悟之心”,活活杀掉了其他意义。好像我们给小孩子形容月亮,最直接的办法是指给他看:那个就是月亮。小孩子理解明白了,要那样的圆,那样的亮,那样的阴晴圆缺的一团。而王朔所做的事情是告诉小孩子说:月亮就是一白色的大盘子飞在天上。所以,他们家吃饭的时候满桌子都是月亮。

王朔《北京话版金刚经》可以得四个字评语:狗屁不通。

不单佛法不通,物理学哲学一概狗屁不通。以为文字张狂一点,语速快一点就是亨利.米勒了?老亨利自身的哲学世界观是早已经建设完成封闭的,他不需要四十多了再去读什么《金刚经》是《时间简史》外带初中物理学,最后弄出一锅煮不烂嚼不动的杂碎来。也正因为他在心灵世界内的统一,所以他一本薄书里的每个句子都能打中读者的灵魂。如果不是封面上写着王朔的名字,当我看到《唯物论史纲》的那锅杂烩的时候,简直怀疑是李大师的《转圈圈》换了个书皮印出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是。

这书的毛病就在于作者在该念这些书的时候根本没有好好念,人到中年了出来乱解一气,其情形类似什么哲学方法解决“四色问题”,拿了把扁钻就想开银行金库大门。谈论哲学、佛教、物理,这不是王朔的强项。但是王朔也未能免俗,想用这本书证明自己已经证悟了点什么。顺道就可以到高台上坐下,然后等死,封圣。未证谓证,转世为牛,这种人在过去会被宗门里用乱棍打死,老王喷了这三个月,估计也需要一堆钢管。《我的千岁寒》如果是韩寒写出来的东西,那么我完全可以接受,他还在混乱着探索着,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的确可以称之为“千岁”了。但是这居然是老王写出来的东西,这就让人惊骇了。就这种东西还有尹丽川、大仙出来叫好,还真当老王穿了高科技分析材料的新衣服啊?靠这种东西想万岁,我看难点儿。

老王光着腚呢,这就是我看《我的千岁寒》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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