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弱者的自慰

龙之芥
2007-03-03 看过

没有人能为爱情立法,不能用命令或诱骗来让它 为你效劳,爱是属于它自己的,对恳求充耳不闻, 也不受暴力的动摇。爱不是你能讨价还价的东西。 ——珍妮特•温特森《写在身体上》 孤独是宁静的、丰盈的、变化的、神秘的。如果把孤独铸成一种形式,那就等于死亡。 麦卡勒斯在《伤心咖啡馆之歌》中讲述的孤独就有这种寓言式的传奇,但其中的诡谲和荒诞、粗旷和神秘则是《心是孤独的猎手》、《婚礼的成员》所没有的。 读《伤心咖啡馆之歌》我至今都存有阅读眩惑——在小说结尾,麦卡勒斯为何要专写一小节:十二个活着苦役犯的歌唱。这歌唱是咖啡馆之歌,似乎唱出了孤独味道与氛围,以及孤独对喜欢它的人所说的话,但好像也不全然是这样。 “一个阴沉的声音开了个头,只唱半句,仿佛是提个问题。过半晌,另一个声音参加进来,紧接着整个苦役队都唱起来了。在金色眩目的阳光下,这歌声显得很阴郁,他们穿插着唱各种各样的歌,有忧郁的,也有轻松的。这音乐不断膨胀。到后来仿佛声音并非发自苦役队这几个人之口,而是来自大地本身,或是辽阔的天空。这种音乐能使人心胸开阔,听者会因为狂喜与恐惧而浑身发惊。音乐声逐渐沉落下来,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声音,然后一声嘶哑的喘息人们又见到了太阳,听到了一片沉默中的铁锹声。” 铁锹那种沉闷的铲地声音是人们熟悉的孤独的音乐,是一个群体的希望和死亡的声音在纠结。铁锹声是孤独的,但它的孤独正是它的迷人之处。而当铁锹声的孤独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时候就是危险的,听者会因为狂喜与恐惧而浑身发惊,在金色阳光的温暖中重述着孤独的冷酷,在冷酷的孤独中享受温暖的忧郁,迷醉其中而难以自拨。最终构成一个难以解读的困惑:“能发出这样音乐的是什么样的苦役队呢?” 麦卡勒斯对爱密利亚爱情故事的讲叙不仅仅是像一些评论者认为的那样,是爱情观的扭曲和病态,而是作者自我爱情关系的错位和一厢情愿。因为在她看来对爱情的畸形接受总胜过彻底的绝望。于是,孤独不仅成了爱密利亚爱情的基础,也是她爱情的必然结果;同时也使爱情中的权力意志触发出的奴役与被奴役的关系有了一种宁静的美。小镇本身是沉闷的、寂寞的、忧郁的,像是一处非常偏僻与世隔绝的地方。宁静是孤独的一种味道,爱情出现时或许曾是美丽的,就好比孤独的夜中温暖的咖啡馆。但有了咖啡馆也就有了那种被咖啡的苦涩和酒精的诱惑激发出的亢奋和骚动。一位评论者曾说:麦卡勒斯描述这一切的基点是,在人与人的亲密关系中,个人总是要被诋毁,除非他或她能超然之外。超然之外的个人是宁静的,所以孤独也就是美丽的。无法超越是因为凡人都很难坚守住孤独,守不住孤独是因为欲望作崇,欲望的寄居物就是爱情。麦卡勒斯自己坐在轮椅上,就以这样一种局外人的居高临下来看待她认为是卑贱的人生。所以,她笔下出现的人物形象大都是扭曲的、残缺的。《伤心咖啡馆之歌》里爱密利亚是个“骨骼和肌肉长得都像个男人”的斜眼女子,外表俊美的马文•马西是一个总给小镇带来厄运的浑身流氓习性的恶棍,罗锅是个驼背,《心是孤独的猎手》里的辛格和安东尼帕罗斯是哑巴,这种人物描写的冷酷性,在小说中向读者展示出了能阅读到的传奇和神秘。 在小说里麦卡勒斯向我们再现了一种可称之为爱情错位或扭曲的悖论:孤独成了一种弥留的爱情形式,并且要用爱的荒谬来印证孤独的必然,而爱情关系健康和病态的错位则是爱情荒谬最深刻的表达方式。麦卡勒斯正是在她自身的病态与她所描述的世界的病态之间作了一种替换,正常生活在爱情中的人变成心态和形态的畸形,她自己病态的心理与身体就反过来成为一种健康。畸形的成分存在于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时空里,这种纠结的思绪正显示出麦卡勒斯内心与脑海中的纠结。通过深刻描述这类扭曲——温柔、激情、健康、病态、惧怕和暴力的扭曲,麦卡勒斯做到了一方面既毫不留情地真实记录下爱情权力造成的结果,另一方面又不至于使爱情奴役和被奴役者看上去都是病态的健全者。如果说温暖是强者渗入的激情,那么爱情错位就是弱者的自慰。 虽说爱情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一种共同经验,但麦卡勒斯并不认为这种共同的经验在有关的两个人身上引起的反响是同等的。她在小说中将爱情定义为爱者之间的关系,其实质是主动施爱与被动受爱的关系,而这种关系一旦在爱情权力的压制下就演变成奴役与被奴役的关系。对于恋爱者来说,爱情是一种禁锢在自我灵魂深处最孤独的感情,而被爱者仅仅是爱者心底平静地蕴积了许久的爱情触发剂,是爱者创造的完全为他(她)独自拥有且全然是新的内心世界的寄居地而已。所以,爱者总是疯狂地渴求与被爱者发生任何一种可能的关系,总是想把自己的被爱者剥得连灵魂都裸露殆尽,纵使这种关系和行为造成被爱者惧怕和憎恨、反抗和背叛,甚至是痛苦也不顾。于是,爱情的温柔与淳美被麦卡勒斯整个颠倒了:爱密利亚因反抗马文•马西对她的爱情而背叛了他,而罗锅对爱密利亚的背叛当然也就成了罗锅反抗爱密利亚爱情的必然。 我们无法治愈扭曲的爱情造成的伤害,但我们能否可以超越它之外,把它丢在一边呢?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在小说中也很有限,在现实中则更有限。但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因为伤害并不是孤独的一切,爱密利亚就像纳博科夫《普宁》中的叙述者一样,认为伤害是常态,不幸的结局是真实的孤独,也是必然。对于麦卡勒斯而言,孤独可能永远与自己为友,但也常常与自己为敌,在《伤心咖啡馆之歌》中孤独正缓慢地宁静地释放着—— 要想爱的人,孤独是常态; 不想爱的人,快乐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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