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迷宫与出口尽头

喜北肉豆蔻
2007-01-31 看过
《斯普特尼克恋人》在文学界的反响并不如村上其他的小说作品来得强烈,也并非他个人最为卖座的小说,但却是我最为喜欢的一本。甚至连读后也已是第二篇。为何我会对这篇小说如此情有独钟,一时半会我也答不上来,只能说斯普特尼克在冥冥中攫住了我的心。

斯普特尼克,空旷遥远的音节。早已飘荡在深邃广袤的宇宙边缘,成为无人问津的宇宙垃圾——也许有一天会被人关注——假如它没有被太阳风摧残为尘埃之前撞向地球,那个时刻。斯普特尼克的意思却永远地留下来,旅伴。

故事这样开始。“我”渴求着堇的他却以为自己不被需要。而堇渴求着长她十七岁的敏,与敏同行暂居希腊四天后神秘失踪。敏找到“我”,要求“我”同她一起寻找堇。通过敏的叙述,“我”了解到敏并不是真正的“敏”,而是真正的“敏”的一半——另一半的敏,带着“敏”的黑发和性欲去了彼侧,在十四年前某个恐怖的夜晚后——堇恐怕也是到了彼侧寻找可接受她的那个敏。而后作为教师的“我”不得不返回东京,也因此和敏失落了联系。然而堇却突然间来电话,表示她已回到此地。故事这样结束。

设定十分有趣,沿袭了以往村上的风格:主人公往往是有强烈自我意识的小人物,甚至极度边缘化。堇是二十二岁的大学退学生,一人独居进行写作,父亲答应供给生活至二十八岁。堇的文笔让人喜欢的紧,虽然貌似无序杂乱,但却内涵一种有条不紊。在她的手中,文字成了思维延伸的触角,敏锐地捕捉了一些至关重要的动态。敏则是一家贸易公司的主持,外表上看不出年近四十,面容里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让堇和“我”对她先后产生好感的吸引力。而“我”是学校老师,是堇唯一的友。人数极少,甚至许多章节中仅有“我”与敏二人。

印象中对于村上春树作品的阅读感受,似乎没有模棱两可的中间态,即深刻的共鸣与一头雾水的茫然。正如村上本人所言:“理解的自然会理解。”,潜台词应当即为:不理解的就让它不理解好了,何苦费劲周折弄明白这些个对自己无用的劳什子!但转念想来,这又何尝不是对现实性世界的集约化潜在批判。在默认的艺术创作准则中,全盘描摹现实的作家是难以生存下去的,通过主人公离奇的境遇所揭示的实际上是一些人性的共同点,即人的本质的普适性。而《斯普特尼克恋人》,村上无疑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一点:孤独。

作为“村上专业户”的林少华先生曾说,“村上作品中最让我动心的就是,他提供了一种生活模式:把玩孤独,把玩无奈。”诚然,孤独恐怕是唯一全人类共有的“精神财富”,庞大而无可逆转的。书名中的“斯普特尼克”,意味旅伴,也是对于人生的残酷讽刺:抽象地看,人生的确就是一场旅途,充满了各种偶然性:萍水相逢的人也有可能成为最好的朋友和旅伴,书中的三人的关系即为其最好的诠释。然而在这种偶然性的背后,却潜藏着命定的必然:作为人类,作为这个宇宙已知生命中智慧的最高等级,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面对孤独,并且这种孤独是相伴一生的。“它们作为孤独的金属块在畅通无阻的宇宙黑暗中偶然相遇、失之交臂、永离永别,无交流的话语,无相期的承诺。”——天空中“以地球为唯一引力来源的人造卫星”们尚且如此,更何况血肉之躯的人类。村上借由“我”的口吻,提出一个冷漠至几乎令人绝望的问题:“为什么人们都必须孤独到如此地步?”人类在早期原始社会中,缺乏语言的沟通却能作为集体而存在,当然不能排除那是出于安全性的考虑。但在文明高度发达的现在,语言产生了无数个世纪、思维进步了无数个等级后的今天,天性中的孤独却也在无数人的心中愀然滋长:人在文明的进程中逐渐诞生了区别(self distinguish)和自我(ego)的概念,并在“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中被发挥到极至。人极度脆弱敏感,可能因为极小的细节引起极大的精神波动并陷入沉郁的状态,个体间深层精神交流的匮乏而导致的种种问题在这个物质社会中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面对它,许多人甚至采取了极端的解决方式,日本的自杀率居高不下的原因兴许就在这里:孤独感无法得到适当的宣泄。但无论采取如何抗争的姿态,人终究是个体,不可能同任何其他个体“合而为一”。“当两颗卫星的轨道偶尔交叉时,我们便这样相会了。也可能两颗心碰撞,但不过一瞬之间。下一瞬间就重新陷入绝对的孤独中。”所谓的旅伴不过是在厌倦了形只影单以后所产生的妥协和彼此内心对于慰藉的需索。有如瞬息即灭的火花——村上将这种孤独无限制的放大,以不失为暴力的冷酷语调加以嘲讽——对于自身也具备的弱点而进行的必要的解析——是为了确认自我价值、使生命更加富有营养的重要手段。孤独是不可根除的,但在我们能力有限的情况下必须加以遏止,而承认这种精神上的需索并加以巩固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我甚至认为堇能够回到现实世界不仅仅是由于她自身的努力,更是得益于“我”对于她的精神需索的觉醒)——这才是村上写作《斯》的真正目的。旅伴的真正含义,就是在最大程度上削弱为人的孤独感。

但在重视精神生活的人而言,孤独在有些时候甚至是一种必须的状态。有一些事情,永远无法和别人一同进行,而在那样的境况下,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沉默不语,退进一个人的世界。接受孤独对身心的蚕食,承担一切由于这种几近苍白的意识贞洁而突显出来的种种矛盾。我们无法调和,于是只能在平静中安然等待奇迹,或者毁灭。然而这种孤独感也必须建立在与人沟通的前提之上,作为自我自知而存在。这个时候,孤独可以是为人的骄傲,成为不可多得的人生体验。

曾有朋友这样评价吉本芭娜娜和村上:前者的基调是跌入冰窟以后的温暖,而后者则完全是以文字构建起一幅冷酷迷宫的图案。我并不完全认同这种观点。从很早以前就一直认为村上乃个人主义倾向严重的作家,常常只对某些或某个独立个体进行深度剖析和关注,这些个体时常经历跌宕起伏的变节,而此类颇具非现实性的人生经历确非人世间典型案例——非现实性与现实世界的完美糅合——是村上小说中最值得关注的特点之一。综观村上历年的小说,又会发现一个共通点,那就是结尾奇妙的一致:在我印象中从未有过所谓“板上钉钉”式的结尾,村上总是喜欢在看似毫无悬念的高潮以后推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局,似戛然而止却有不可思议的恰如其分,这种结局常借由某一道具或场景为中介而缓和陡峭悬崖般的走势,在《斯》中它化身一通电话——凭借电话这一现实性道具使主人公从非现实性境遇中摆脱出来既而返回现实世界,在我看来,也许这就是冷酷迷宫(非现实性)的出口尽头(现实世界)之间关系的绝妙阐释。在经历绝望而缺乏选择性的“人生变节”后,我们看到一种释然,一种沉默淡定的坚持,一种微微的希望——足以在任何时候抵抗绝望的勇气,足以打破宿命论中无处不在的限制和无可奈何的制肘。于是体会一种新鲜意义的变相喜剧,在现实世界里享受着精神层面的相对自由:纵使我们哪里也到达不了,也不会轻而易举地放弃一切。

阅读《斯》并不是一件愉悦身心的美差。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过程更加类似于精神煎熬,逐行扫描那些字符有时会使人陷入脑浊状态。然而,一些意象的呼应与反复穿插其中,让遁入滞重的神经重新形成一条清晰可寻的回路。例如:洒向城门赋予白骨生命的狗血,名为“旅伴”的人造卫星及它的后裔们,“我们哪里也到达不了”的绝望感慨等等。大段大段的客观描述与心理描写,以细腻到一根针尖的手法描绘整体中的局部,加之看似晦涩毫无关联细想却委实妙不可言的比喻,村上的作品都体现着一种独到的语言魅力,撇去一切浮华的形式主义不谈,村上的小说所具有的大概就是思考的魅力:如同那个桀骜不逊的堇所做的一样,用文字来思考一切。村上借由文字这种绝佳的思考温床带领读者沿着他的思考轨迹行走继而繁殖出纵深的新的思考,面对质疑,村上坦然:有时他也无法解释书中一些意象的真正含义。






最后稍微说一点题外话。林少华先生大概不是最好的翻译家(因为我不懂日文所以也不好多说),但据一个去日本留学的朋友说,“日文原著绝没有中文译本来的有趣”,心里竟生出一种落寞——这辈子恐怕不会染指村上原著的阅读了吧。是要将无机质般生硬的原文直接译成中文呢,还是冒着歪曲原作的“罪名”加以修葺——我相信翻译家是这个世界上文字工作者中最为痛苦的一种职业——同时我也相信王小波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中国最好的文字工作者,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在从事翻译的工作。“林家铺子”的村上春树,我是全全然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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