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malingcat
2007-01-26 看过
中世纪经院哲学家安瑟姆(Anselmus)曾经说:“这是个你不问我我还清楚,你一问我我就糊涂的问题。”睿智如安瑟姆,不仅以“信仰寻求理解”的观点而闻名,同时也因唯实论而著称,其语义分析的能力十分超前,对意义与指称的关系有着清醒的认识,换言之,他的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的。同样,陆扬和王毅的《文化研究导论》套用这句名言作为绪论的开篇,亦是微言大义。

的确,“文化”(culture)和“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的名实之辩,乃是困扰着学术界的重大问题。特别是在中心消解、意义飘零、众生喧哗、主义泛滥、结构轰然倒塌的后现代语境中,用一本书来概括文化研究的方方面面,基本上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以1964年霍加特(Richard Hoggart)在伯明翰大学成立“当代文化研究中心”(CCCS)为起点,西方的文化研究已有长达42年的历史;中国假如以詹姆逊(Fredric Jameson)1985年在北京大学的讲演以及次年出版的《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为标志,也有21年的坎坷历程。无论它是学术传统、思想运动、社会实践、抑或三者的总和,也无论研究者如何强调它是实践的理论、理论的实践(戴锦华,2003),从学理上进行梳理、总结和反思,乃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固然,在福柯(Michael Foucault)界定的意义上,学科(discipline)既是知识生产的领域,同时也是规训(discipline)学者和学生的手段;而文化研究本身亦主张“反学科”、“去中心化”和“去经典化”,但颇具悖论意味的是:学科化、经典化又是文化传承本身的常用方式,在这个意义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实在又需要有勇气的学院派学者尽可能地予以完成。

在中国,所谓的“文化热”在80年代便已如火如荼。姑且不论彼“文化热”与此“文化研究”的学理隔阂与路径差异,仅就价值取向上看,以精英自诩、而对大众文化或通俗文化展开批评与批判,乃是国内学术界的一种普遍氛围。在这里,利维斯主义(Leavisism)和法兰克福学派(the Frankfurt School)的“批判理论”与中国的知识分子传统古怪地达成默契。而在90年代之后,随着民族自信心的增强和自我意识的高涨,大家走出“全盘西化”的陷阱后,几乎直奔了“后殖民主义”和“文化帝国主义”的怪圈。正如有识之士所指出的,我们在还没有对西方文化进行“深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反思”;在还没有了解西方文化研究体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要树立自己的山门;在还没有对基本概念和理论进行梳理的时候,就已经卷起袖子进行文化研究的实践了。

尤为复杂的是:文化研究本身又是一个跨学科的领域,它吸收了各种学术传统,综合了各种理论,同时也借助和改造了其他领域的术语和概念。与文化研究紧密联系的包括文学、人类学、社会学和传播学四大学科,但是其涉猎范围几乎横跨了全部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诸如心理学、语言学、政治学、经济学、历史学、哲学、地理学、教育学、工商管理学、以至音乐、绘画、建筑、舞蹈等等领域。在当代知识就是权力的氛围里,各个学科跑马圈地,2000年前后“文化研究”在中国的大学里普遍成为一门课程。浮躁心态之下,各种各样的“文化理论”、五花八门的“文化批评”、自说自话的“文化研究”、人言人殊的“文化的研究”,大有群雄纷起、攻城掠地之势。在某种意义上,文化研究成了学术界急需清理的奥吉亚斯牛圈。

在这样的背景下,教育部学位管理与研究生教育司推荐《文化研究导论》一书为研究生教学用书,的确是非比寻常。

早在2004年3月,王一川主编的《大众文化导论》已经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有评价说,此举标志着大众文化研究作为一门独立学科进入高等学校教育系统。同年7月,陶东风等人翻译的、英国学者鲍尔德温(Elaine Baldwin)等人撰写的教材《文化研究导论》也由高等教育出版社推出,算是舶来的第一部系统教材。而陆扬与王毅的这本近40万字的导论,范围上比前者广阔,角度上比后者多元,不愧为“国内迄今最为系统充实的文化研究著作”(朱立元),也当得起“汉语世界梳理西方文化研究知识谱系的最系统著作”(陶东风)。

英国文化研究学者克里斯•巴克(Chris Barker)在题名为《文化研究:理论与实践》的教材中开篇就说:

“任何关于文化研究的著作,必然是有选择的,而且也很自然会引起争执争论,甚至抵触。如果要真正全面地来叙述文化研究,那就势必重述,或者至少概括由古到今事关文化研究的每一个文本。这对于任何一个写家来说,都足以叫他望而生畏、不知所从,所以问题在于决定哪一些文本给选取进来。故此,这本书就像其他所有著作一样,说到底是在建构文化研究的一个特定的模式。”

后现代理论告诉我们:不论摸到的是扇子、长矛、柱子,都算认识了大象,因为任何阐释都是合理的、任何角度都是可取的、任何方法都是可行的。但是,建构特定模式不仅是学者的心理需要,也是叙述的客观需要。概念的来龙去脉、经典的精义发微、理论的起承转合、名家的得失功过、个案的一叶知秋,如此众多的任务需要在章节中结构,需要在线性叙述中完成,展示文化这头大象,殊非易事。

导论所无法回避的首要问题,自然是“文化”与“文化研究”的界定。试图给文化正名者,代不乏人,因此文化在英文中被认为是最复杂的词汇之一。归结起来看,文化的定义大体有三类:其一,文化是一种价值标准即一种文明,这是英文中大写的文化(Culture)或者加了定冠词的文化(the culture),以示与大众文化(popular culture)的区别,这也是传统的、精英主义的定义。其次,人类学和社会学的文化概念,文化是指一种社会生活方式,包括娱乐、体育、宗教、节日、饮食等等不一而足。第三,文学艺术领域的概念,文化是一种艺术创造,包括诗歌小说、音乐舞蹈、绘画雕塑等等。文化研究领域的大家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其名著《文化与社会》中将文化概括为四大方面——精神的个别习性、全社会的理性发展状态、艺术、生活方式,又在另一部杰作《关键词》中用6页篇幅考察了“文化”一词的语源和历史演变,即便如此,他的文化定义也未能一锤定音。导论的两位作者小心翼翼,以1982年第二届世界文化政策大会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文化”所下的定义为出发点——“文化在今天应被视为一个社会和社会集团的精神和物质、知识和情感的所有与众不同显著特色的集合总体,除了艺术和文学,它还包括生活方式、人权、价值体系、传统以及信仰。”也就是沿袭伯明翰传统,大而化之,使文化走下精英的殿堂、走向日常生活的广场。他们指出:“文化就是错综复杂的意义和意识的社会生产和再生产,是社会意义和意识的生产、消费和流通的过程。”

而对于“文化研究”,两位作者又明智地小而化之,指出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在西方学术界有特定内涵,它不同于“文化理论”和“文化批评”,在英文里与“文化的研究”(the study of culture)也不是同一个概念。更不等同于传统的文学、社会学和人类学的“文化分析”。更重要的是,它的研究对象还不仅仅限于文化。概而言之,从比较专门的意义上看,文化研究乃是一门跨学科的新兴学科,起源于伯明翰学派,原本的基础是文学研究,后来转向社会学、人类学和民族志方向,近来又关注于意识形态、权力、性别、种族、族群等问题,具有强烈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特点、鲜明的政治内涵、以及追求变革的目标。

导论一书的另一个不同凡响之处,是将文化研究置于“现代性”的背景上进行考察。现代性理论与文化研究是二十世纪两个重要的学术思想路径,本书将它们融会贯通、冶于一炉,堪称匠心独运、别开生面。作者选取笛卡儿、卢梭、康德、波德莱尔、柯布西耶五位大家,论证了同源而出、彼此不同而且尖锐冲突的两种现代性,第一种是以科学和进步为旗帜、制度层面上的现代性,它是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所引起的广泛经济和社会变迁的产物;另一种则是以颠覆和批判为旗帜的现代性,名曰文化现代性,它意味着宏大叙事的解构、大众的觉醒、对交往的提倡、常新不败的批判意识。进而言之,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的联系,恰如利奥塔在《后现代状况》中所言:后现代主义不是现代主义的终结,而是它的新生状况,而且,这一状态将是恒久的。在今日文化研究的当红理论家约翰•费斯克看来,文化研究中的“文化”,重心既不在于美学方面,也不在于人文方面,而在于政治方面。颠覆既定的政治和社会秩序,又恰是后现代性引为己任的使命之一。从拉康、福柯、詹姆逊,到鲍德里亚、德里达、哈贝马斯,第二种现代性的核心理念,在后现代话语中其实是始终在场的。就这样,文化研究与现代性成为互为表里的有机体。而抽丝剥茧地指出文化研究所具有的现代性维度,使导论一书在历史的纵深和思想的厚度方面有了质的飞跃。

树木与森林并见,历史性与当代性并存,这是两位作者希望达成的目标。除了伯明翰学派,本书详论了文化社会学、文化主义、文化工业批判、结构主义与意识形态理论、文化霸权理论、大众文化理论等等文化研究中的重要领域与重要问题,努力勾画出文化研究的全景。同时,不似国内那些ABC式的枯燥著作,两位作者笔力纵横,旁征博引,使读者常有俱道适往、着手成春之叹。

无须讳言的是,作为国内第一本教科书,导论也有一些不太成熟之处,比如《大众文化研究在中国》一章,虽然以酒吧、咖啡馆、服饰等个案研究为切入点,但是略嫌单薄,倒不如选取国内成熟的文化研究成果作为附录,更为精当。相信作者在第二版时,会对此类小问题进行再加工。

言而总之,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还没有完成,但是终于已经开始。言所不能言、示所不能示,这是康德的传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儒家的勇气。鼓掌。


(社会学家茶座200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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