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明那坨蛤蟆油

老探戈
2007-01-23 看过
那书上说,日本有种蛤蟆,长得比一般的蛤蟆还丑,而且多长了几条腿。日本人民把它从深山里抓回来,在它面前立一块镜子,蛤蟆从镜中看到自己丑成这等模样儿,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冷汗叫做蛤蟆油,日本人民把这油看成珍贵药材,用来治烫伤烧伤,功效类似咱们这边的獾油。

黑泽明写自传,书名叫做《蛤蟆的油》,意思是说,自己到了晚年回首往事,感觉就像镜子面前的那只丑蛤蟆,不禁惊出了一身油。那个关于蛤蟆油的日本传说,就印在书的封底上。

黑泽明这名字,对我,对很多电影爱好者来说,如雷灌耳;但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黑泽明是谁。虽然斯皮尔伯格说他是“电影界的莎士比亚”,他也的确是电影史上无可否认的大师,但毕竟他老人家的电影在咱们这边儿几乎没怎么公映过,影迷们看他的电影也全赖盗版所赐。黑泽明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导演之一,这一点似乎无可辩驳。中国人有句俗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如果把黑泽明的电影都看上一遍,你会觉得人家家那骡子是骡子、马是马,都是正经的好牲口。

2006年,中国的两位大导演冯小刚、张艺谋分别弄了一部大片,冯的《夜宴》抄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张的《黄金甲》抄曹禺的《雷雨》,花钱不少,费劲不小,结果都画虎不成,怎么看都像俩虚胖滥肿的土狗。黑泽明也翻炒过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和《麦克白》,冯张二位把他们电影的历史背景放到了五代十国的乱世,同样,黑泽明选择的是日本历史上最为混乱的战国时代,大家的目的几乎相同,即乱世的历史可以鱼目混珠,至少不必让大众一眼就看出故事的破绽。这当然是聪明的做法,但是片子拍出来,高下立分,这里面有功力问题、眼界问题,大师和非大师的差别就在这里。

黑泽明版的《李尔王》叫做《乱》,央视电影频道N年前曾经放过两回,或许有人看过,那是一部值得一看再看的电影;黑泽明版的《麦克白》叫做《蜘蛛巢城》,也是一部值得一看再看的电影。如果拿这两部电影和冯张二位的电影摆在一起看,你立刻就会明白什么叫锦上添花、什么叫糟蹋东西。《乱》和《蜘蛛巢城》的厉害之处在于:你明明知道这个故事是抄莎士比亚的,但你根本不会感到这里面有莎士比亚什么事儿,不仅形已经完全日本了,连精气神都是日本的,所谓融会贯通、推陈出新,完全不像冯张二位的大作,一看就是抄的,画皮画骨没画心,笔到意不到。

自传这东西,好多人写过,有自己动手的,例如卢梭的《忏悔录》;也有找人捉刀的,例如某些政界人物的回忆录。自传,对我来说,用处只有一个,即通过自传来进一步地了解传主,从中获得一些关于传主个人生活、思想、生活轨迹的信息。自传这东西,有的读来味同嚼蜡,有的读来意趣盎然,关键在于写法。板着面孔拉着架子写,总觉得有些拒人千里;信笔由缰、侃侃而谈,让人觉得有对面坐着聊天的感觉,这样才好。黑泽明的这本《蛤蟆的油》,正好符合我对自传的要求。

仿佛面对某个庭院,例如“枯山水”;下着沥沥的小雨,或者夕阳晚照;一盏清茶,或者一壶清酒;隔着矮矮的案几坐着,打横或是相对;人物是一老一少,手里都有一支袅袅的香烟,老者不疾不徐地说,少者细心地听;雨声渐渐地小下去,或者,天慢慢地黑下来,一盏青灯悠悠地亮起,老者停住话头,轻轻一笑,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少者随着老者的目光看去,天空或者夜空都显得很幽然。这,就是我读《蛤蟆的油》的感觉,如同和黑泽明对谈了整整一天。那样的叙事,跟印象中的黑泽明相距不远。

这本自传的最后一章,题目叫做《到〈罗生门〉为止》。自传戛然而止于黑泽明的代表作《罗生门》拍摄完成,那大概是1950年。这本《蛤蟆的油》写于1978年,20年后,黑泽明辞世。也就是说,《罗生门》之后的48年时间,黑泽明把它忽略了,在书的最后,他这样说:“从《罗生门》以后的我的作品的人物中,去认识《罗生门》以后的我,我认为这样最自然,也最合适。人不会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常常是假托别人才能老老实实地谈自己。因为,再没有比作者的作品能更好地说明作者的了。”

读至此处,掩卷自问:难道这本自传也是一座罗生门?《罗生门》的故事描写的是“不加虚饰就不能活下去的人的本性”,这是人性中可悲的一面。黑泽明说:“人是很难如实地谈他自己的。人总是本能地美化自己。”罗生门,或许是人的宿命;门里门外,人究竟该怎样面对自己、面对他人,这或许是我们应该扪心自问的。

给大家的一个建议是,如果想读这本书,最好先看几部黑泽明的电影,尤其是《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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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的油 蛤蟆的油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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