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历史中的爱情传奇

skyheart
2007-01-19 看过
严歌苓的这部《一个女人的史诗》读完了,感觉“史诗”未必,“传奇”依旧。严歌苓何曾“史诗”过?即使让主人公走过天翻地覆、沧海桑田的半个世纪,以严歌苓的笔墨描画,怎么看怎么不像史诗,还是和她以往的作品一样,一脉的传奇底韵。
 
  这部小说沿袭了严歌苓小说一向的单纯与彻底,将主人公田苏菲一生的爱情经历推到了前台。这个单纯、要强、懵懂又“不知羞”的女子,火辣辣地主动追求她爱的男人,不理会部队首长的垂青,也不在乎他别有所爱,只要他爱她的“单纯”就够了。她舍弃了都旅长那里“实惠”的幸福,不自量力地选择了必定给她带来半生磨难的男人欧阳萸:爱得死心塌地,呕心掏肺,虽九死而不悔。于是两个人的生活便搅拌成这样的旋律:一个痴狂地爱着,一个“窝里窝囊地接受”着;一个时时处在小心翼翼的猜疑与妒忌中,一个诚实地陶醉于一场又一场的罗曼史中;一个一生都在追求他,一个则一生都在追求一个精神知己。他们的爱情追求就这样悲哀地错位了,精神高度的差距注定了此生的相互折磨。然而,当他们经历了动乱年代中那些饥馑困顿、尊严扫地、信仰瓦解的痛苦岁月之后,当一家人拆东墙补西墙,为柴米油盐操碎了心,熬过了所有的艰难之后,他终于心悦诚服地臣服于她的爱中,纵容她,享受她。这双起初不见得登对的男女终于在人间烟火的洗礼中,品尝到了患难之后的真爱。结尾令人恍惚想起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为了他们的终成正果,一座城都为之倾覆了。田苏菲与欧阳萸的爱,又何尝不是那个动荡年代所成就的呢?

  小说里当然有史,也不乏诗,可惜“史诗”不是如此简单的对接。“史诗”的大气魄和大气象毕竟不是严歌苓所长,何况严歌苓也不必去追求这种“大”,小格局里也自有其微妙婉转、深透灵秀的韵致。这是大时代与小女人的对峙,这是小女人与大男人的对搏,女人的小心眼和小心思被严歌苓捕捉刻画得丝丝入扣,令人动容。小菲的爱因为崇拜而卑微,她为了得到爱人的心委曲求全,备尝辛苦。她嫉妒每一个与欧阳萸亲近的女子,看守着他监视着他;冥冥中却认出了欧阳萸的心中所爱,不由自主地关照着她,欣赏着她。因为爱他,所以也爱她。这使得小菲的爱单纯又崇高,自私又无私。严歌苓真是把笔触深入到女性灵魂深处去了,她把小菲的隐忍、自省、敏感神经质的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

  严歌苓是写女人的专家,《一个女人的史诗》的成功,很大程度仰赖于人物塑造的成功。在笔法上,严歌苓从不赶时髦,在现代小说驱逐人物的叫嚣声中,她始终依循着巴尔扎克的路子塑造人物。小说中的一系列女性形象都非常生动鲜明,田家三代女人中最出彩的当推小菲妈。小菲妈她有着为人处世的聪明历练,也有着爱憎分明的立场态度。她那尖锐刻薄、洞明世事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善良坚韧、真诚无私的心灵。生活将她塑造得既虚荣又坚强:一斤豆芽吃三顿,外面却样样不输人后;她眼尖嘴俐不饶人,小菲心里想什么她都能替她说出来;她泼辣强悍心直口快,却极其自尊自重,在人前礼让三分。依靠她那强大的生活技术和智慧,凭借她勤劳的奉献和捍卫,让小菲一家渡过了难关。有趣的是,小菲一生都在模仿欧阳萸心中的理想爱人的形象,一生都在避免与母亲相像,却时时不由自主地在自己身上发现母亲的影子。尽管小菲妈也拼命摆脱自己母亲的影响,读者还是从小菲的外祖母身上看到了它们的相似。可以说,她们代表了中国妇女最原生态的品质,未经驯化却最具生命力的一面。

  作者将血缘与出身的界限涂抹得如此泾渭分明,我们因此清晰地看到了小菲和欧阳的结合其实就是两个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家庭之间的结合。他们带着对彼此的敬意和好奇融入了彼此,了解了对方。欧阳家是精神贵族的代表,他们享有知识、教养、风度的优越感,在和平富足的年代里充满了令人欣羡的魅力。然而,在动乱的、物质极端贫乏的年代,这种狷介却隐藏着极易被摧折的脆弱。比起欧阳萸一家人的淡定无为来,小菲家的这种小市民的实用主义显得更为坚韧而有效。困难年月中,是两家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智慧的结合使他们得以保全。

  回顾严氏所有的创作,大多以女性命运为题材,必交织着情欲爱恋的悲欢离合。格调却并不感伤,严歌苓总有将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法术。她塑造的最出色的女性形象,概不外两路:一是部队文工团的女兵,譬如《灰舞鞋》等作品中的小穗子;一是海外漂泊的华人女性,譬如少女小渔与扶桑。《一个女人的史诗》里的田苏菲身上,就似乎叠加着小穗子们、小渔们以及“我”的影子。小菲这个人物在严歌苓的创作序列中似曾相识,它以前是片段地出现在不同的中短篇故事里,这一次终于痛快地舒展了,从青春直到暮年。

  从结构上看,这部小说又与先其出版两个月的《第九个寡妇》有所相似:都是跨越半个世纪的一个女人的情史。与《第九个寡妇》对作者自身叙述艺术的突破相比,《一个女人的史诗》显然是守成之作,它因循的是严歌苓惯熟的老路:以全知全能的视角穿梭于人物的心里心外,以讲故事的口吻娓娓道来,这里兜一下,那里转一下,再回头绕几下,便将千顷波澜舞得风生水起,话里话外的空间全成了作者的舞台。作者在这里不必化作一个满口河南土话的村妇,瞪着六七岁大的眼睛看人、看世界;她此番舒畅地做着她自己——一个经受过中西文化洗礼的、经历过多种人生的知识女性。这使得整部小说具有了一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阅读快感。

  《一个女人的史诗》严歌苓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6年5月第1版/2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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