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下午

李湃
2007-01-18 看过
八月的下午


“倘若你在八月的下午在大街上溜达,你会觉得非常无聊。”

你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以这样一种平淡无奇的白描开局,卡森·麦卡勒斯使许多缺乏耐心的读者从一部杰作边缘仓促走远。于是,大多数人只会记得有一部小说的名字为《伤心咖啡馆之歌》(Ballad of the Sad Cafe),而忘记了这样一个八月的下午。

仿佛也是一个下午,我日益狂躁的心被一缕来自悠远故土的力量洗涤:那是一支名为elend的哥特乐队。这也是网友酸酸最钟爱的乐队之一,当他听说还有人愿意自投罗网接受“毒害”的时候,倾其哥特的热情拿出elend的Weeping Nights。一声清脆的铃声之后,一缕低低的、连绵的声音在单一的旋律中蔓延开来,我一时拿不准这究竟是天使的吟唱还是女巫的魅声,只好默不作声地接受诱惑;于是,不断有单个的乐器潜入前台又悄然离去,然而每一个音坡依然保持着光滑亮泽波浪似的前行,前面是那缥缈的女声的引领……一段短暂的7分10秒的旅程结束之后,一种似曾相识的召唤让我陷入沉静。酸酸说,这就是他钟爱的哥特摇滚。凑巧的是,仿佛那也是在八月,我原本以为是空调让自己不再躁动,但离开的时候总感觉有一种疑问尾随而至。

若干月后,书前书后在新浪的读书沙龙打听《伤心咖啡馆之歌》的作者,就像Weeping Nights中的那一声铃声,我的记忆之门被一股暗流瞬间冲垮:是的,就是它,哥特!我疯狂地在书架上寻找这部作品,哥特,这个古老的词汇让每一部美国文学史都无法回避一个女人——卡森·麦卡勒斯。看着她一脸的稚气,你难以想象她会写出“一只胸前血淋淋的兀鹰飞过小镇”这样的句子。小说延续了哥特文学贯有的夸张、突兀和冷色调等特征,把小说的命运交给了一种超自然力。它和许许多多的南方文学一样,从小镇开始了故事的叙述:

小镇上的爱密利亚小姐能干富有,“骨骼和肌肉长得都想个男人”,让镇上的男人敬而远之;但是,本地最俊美的男子马文·马西偏偏爱上了她,因为爱情,他一改流氓习性成为正经人,并在仰慕了爱密利亚小姐两年之后,终于鼓起勇气向她求婚。这场婚姻持续了10天,但是,“一个新郎无法将自己心爱的新娘带上床”,结果,“她终于把他撵出了家门”。马西再度成为恶棍,并铛锒入狱。爱密利亚小姐心满意足地享受平静的生活,直到某个下午罗锅的李蒙表哥来到小镇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她爱上了他,并事事迁就,咖啡店便是爱密利亚小姐对李蒙表哥言听计从的产物。“岁月缓缓流逝,那是李蒙表哥来到镇上六年后的一个星期六黄昏。时间是八月,整整一天,天空像一片火似的在镇子上空燃烧。”有消息传来,马西获准假释。李蒙表哥在第一眼看到马西之后,便极力殷勤地讨好他,马西却报以拳头。尽管如此,罗锅天天出去找马西厮混,并把他安排进家里住。终于,爱密利亚小姐和马西的冲突爆发了,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决斗,正当“她那双强壮的手叉住了他的脖子”时,小罗锅尖叫着加入了战局,爱密利亚小姐成了失败者。当晚,小罗锅和马西抢走了财物,毁坏了咖啡馆,“干了一切他们想得出来的破坏勾当”,双双离去。连续三年,爱密利亚小姐都坐在前门口台阶上眺望等待,但是,罗锅始终不见回来。第四年,她请来木匠把窗门都钉上了板,“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呆在紧闭的房间里”。

整个小说困于一种青色的、潮湿的空气,人人都在内心深处挣扎,在和一种被爱者对爱者的唾弃宿命斗争,在和一种渴望交流的孤独本能妥协。这和传统的美学观点格格不入,用一种诡谲、神秘、荒诞的方式表达了一个同爱相同的永恒的人类主题——孤独,并且用爱的荒谬来印证孤独的必然。小说结尾是一个名为“十二个活者的人”的独立章节,写了十二个被脚镣栓在一起的人在苦役中的歌唱:

可是歌声倒是每天都有。一个阴沉的声音开了个头,只唱半句,
仿佛是提一个问题。过半晌,另一个声音参加进来,紧接着整个
苦役队都唱起来了。在金色眩目的阳光下,这歌声显得很阴郁,
他们穿插着唱各种各样的歌,有忧郁的,也有轻松的。这音乐不
断膨胀,到后来仿佛声音并非发自苦役队这十二人之口,而是来
自大地本身,或是辽阔的天空。这种音乐能使人心胸开阔,听者
会因为狂喜与恐惧而浑身发凉。音乐声逐渐沉落下去,直到最后
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嘶哑的喘息,人们又见到了
太阳,听到了一片沉默中的铁锹声。

我终于明白了那共存于elend和《伤心咖啡馆之歌》的音乐:被束缚者的歌唱!无论是聆听elend,还是阅读《伤心咖啡馆之歌》,都让我感觉是在经历一则寓言。ballad这个词语在英文中的释义为:民歌、民谣,尤指叙述老故事。作者选择一种古老来表达对永恒的歌唱,心里充满了悲凉。她曾说过:“我成为了自己笔下的角色。”她笔下的角色无一例外地都过着不快乐的生活,她也试图给他们希望,但是最后结局却总是挣脱不了孤独,就像《伤心咖啡馆之歌》中的那三个人。她和利夫·麦卡勒斯结婚,离婚,又结婚,利夫不但对她不忠,而且还偷她的钱——这和小说中某些情节是何等相似!

麦卡勒斯的母亲曾经希望女儿能成为一名音乐家,但是,疾病让麦卡勒斯无法继续音乐艺术的旅程,于是她开始了小说创作。当我在寂静的夜晚,聆听elend的歌声,重读《伤心咖啡馆之歌》的时候,我在想:她是否将自己对音乐的理解赋予了小说?比如,那屡次出现的“八月的下午”的描写,就像一个小节的旋律,贯穿始终,反复吟唱,哪怕是爱密利亚小姐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之后:

“八月的下午,路上空荡荡的,尘土白得耀眼,在头上,天空亮得像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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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咖啡馆之歌》,卡森·麦卡勒斯著,李文俊译(收入《当代美国短篇小说集》,1979年4月版)

说明:《当代美国短篇小说集》是中国最早的现代派作品合集之一,颇具影响力,发行量也极大,一般的图书馆都应该有馆藏,在旧书摊上也常见,本人前后买过六七本赠与朋友,应该很容易找到。另外,本作品也可在《外国文艺》的1978年第2期上读到;近年团结出版社出过一套外国中篇小说经典,美国卷就是以“伤心咖啡馆之歌”命名,为盛宁所译,大家也可以试着在市场上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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