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说的密林中

作为中文专业的学生，我们总是不断同各种各样的小说打交道。读小说在外人看来也许是种轻松惬意的消遣，然而一旦作为专业，也未必不是件另人头疼的苦差。这种感觉有点像小时侯学校组织看电影，不管多么有趣的片子，只要一想到回家还要憋出一篇像样的观后感，立刻就会兴味全无。

长时间阅读各色小说，我时常会有消化不良的感觉。最糟糕的是，中文专业这样的身份又让我失去了挑食的权利。不管是宏大叙事的头盘，还是抒情餐后小甜点，或者味道怪异的开胃酒，我都得照单全收。因为对于美食家和阅读者，挑剔都是比较低的鉴赏阶段，只有那些抱定宽容态度的人才有可能汲取最均衡的营养。为了实践这一原则，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阅读那些年代久远的经典作品。有些时候，不论它们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如何，在我看来都如同学校食堂的冷米饭一样难以下咽。消化这样的作品，必须准备吗丁林和一个好胃口。

不能挑食，但在阅读口味上我还是会有所偏好。伟大的作品不一定好看。前年春天我借了卡夫卡的《城堡》，非常喜欢小说的第一句，可惜这种喜欢也就仅停留在第一句上了。我咬牙坚持读完了全书的三分之一，就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直到半年后我又原样还给图书馆，它对我的大部分作用还是催眠。经典的作品也不一定精彩。尽管我承认《巴黎圣母院》是绝对的经典，但阅读时我仍然忍不住要跳过雨果那些大段大段的环境描写。相反，没有写入文学史，或者只藏在课本概述部分字缝间的，也不一定不伟大。高教版的《外国文学史》提及卡尔维诺，只用了一句话，而当我第一次读到他的小说时，那种巨大的震撼和欣喜是无法言传的。同样在这本教材里，为布莱希特开设了专节，却没给普鲁斯特留下相应的位置。另外，对于一个作家的几部小说，我也会选择更适合自己智商水平的去阅读。乔伊斯公认最伟大的小说是《尤利西斯》，但对于我，他的《都柏林人》似乎更好看。 当然，这些都是纯粹私人的阅读体验，与小说的真正价值无关。

读了那么多小说，我常常在想，小说这种文体究竟负载着怎样的使命？某一时期的文学理论倾向政治化，小说的功能于是被归结为深刻反映社会历史进程，揭露现实矛盾，这样评价小说的标准，在如今中国的某些场合仍然在频繁使用。而另有一部分人热衷于让小说背负上道德期许。由小说来进行道德审判，对提高读者的批判眼光也许有些帮助，但对于这种做法米兰·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早已指出：“如此热衷于审判的随意应用，从小说智慧的角度来看是最可憎的愚蠢，是流毒最广的毛病。”

除去政治和道德因素之后，小说似乎仍旧不只是讲故事那么简单。我们会发现大量并不准备好好讲故事的小说，它们的情节有时几乎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有时甚至如《白象似的群山》，只写一个场景就成为一篇具有无限可能性的小说。故事不出色并不妨碍它们成为一部伟大的小说。或许世界上存在着两种小说，作为故事的，或者作为寓言的。前者如《呼啸山庄》，后者如《城堡》，两者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高下也难以立判。学者和读者恐怕一时都不好说小说就应该是某种模式，作为故事和作为寓言的小说，也都有不少的杰作。我喜欢《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所传达的哲学意味，而另一些人则认为，那些过多的哲学议论无疑败坏了这部小说。一切只关乎个人阅读口味，并不存在对错之分。也正因如此，文学才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区别开。

小说是门艺术，读小说也是。事实上，作为中文专业的学生，我们并不是小说的理想读者，因为多少接受了文学史的灌输，对作品的评价和定位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用阐释学的理论来说，我们在阅读小说文本之前已经有了“伪前见”，无法看到文本的真正价值。更多时候，我们甚至在败坏阅读的快感。我们用后殖民理论分析《鲁滨逊漂流记》，用女性主义解读《简·爱》，用复调理论分析《卡拉玛佐夫兄弟》，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阅读带来的最单纯乐趣。

小说的理想读者应该是什么样的？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1.须有想象力。2.须有记性。3.手头应该有一本字典。4.须有一定的艺术感。最重要的是，聪明的读者在欣赏一部天才之作时，为了领略其中的艺术魅力，他不只是应该用心灵，也不全是用脑筋，而是用脊椎骨去读。是的，在小说这座茂密的丛林中，脊椎骨就是我们的指南针，那里敏锐的神经为我们感知文字中所有的愉悦，或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