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化的密林里

让我注意到《三生石上旧精魂》这本书的，是名字，因为它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绛株仙子和神瑛侍者的那段情缘，那是我最喜欢的情节之一。

书的作者白化文先生，今年七月在《万象》第一次见到，写他负笈北大的往事。当时不知道是谁，还曾去google了一下，知道原来是中国研究佛学和敦煌学的大师之一。不愧为是大师，读《三生石上旧精魂》，感觉就象一个睿智的老人，用流畅平实的语言，带你穿行于中国本士文化和来源于南亚次大陆的佛教文化的密林里，一边走一边找寻我们平时习以为常的许多文化现象最初的源头，以及佛教文化逐渐融入中国文化的过程，让你不断发出“噢，原来如此”之叹。用一个也是来源于佛教的词语来描述，是真有“醍醐灌顶”之感。

佛教文化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实在是深远得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受一位好友影响，今年读了些有关基督教的书，力图想对这种宗教有所理解。但无论如何，却总象隔着一层，亲近不起来。而对于佛教文化，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现在读了这本书，这种无以名说的感觉，一下子找到了理论或者文化上的根据。原来佛教文化的许多东西已经深深地融入了我们的血液，成为我们自身文化的一部分。

在书中可以看到，这样的现象俯拾皆是。轮回和因果报应的观念；孙悟空的七十二变神通；传说中的龙王及中国许多庞大的神仙系统；封建士子的黄梁美梦；月明和尚度柳翠的故事；八仙的传说......都可以在古代南亚次大陆佛经故事中找到对应物。如意、拂尘、麈尾、禅杖，甚至拐棍儿，这些无论常见不常见的物事也都带着南亚次大陆的独特风情和它的原始面貌飞到你的面前。但佛教之所以能在它的本士印度式微以后，却在中国发扬广大，却得力于中国文化推陈出新的创造力。正如白先生说，中国人善于对外来事物进行中国化的脱胎换骨的改造，并加入自己的东西，将它一步步中国化、世俗化，这样，“慢慢的，老家可就不好找了”。在这一点上，你不得不感叹，中国文化吸收并改造外来文化的功力之深厚。

白先生在书中举的一个例子，非常有意思。在古代南亚次大陆，许多佛教传说中的英雄是三头八臂的，到了中国，就成了三头六臂。因为佛教天神三头八臂，有两只手常是用来合十的，而中国的神祗用不着行这种礼节。再则，中国人的习惯是一头配两手，正房配东西两厢，一张方桌配两把太师椅，当然用不着八臂啦。从中国武术的角度分析，则更体现了中国人的智慧。中国人创造的三头六臂形象大多出现在实际战斗中，从实战经验中知道，三面背靠背地各据120度角挥舞兵器拒敌，在360度圆周内没有死角。自己的武器又不至于象八臂以上互相妨碍。现代圆形碉堡常开120度射角的三个射击孔，也是这个道理。可见，三头六臂是中国武术家理想的全方位拒敌造型，其中隐含着中国武术思想与经验的精华。

看完《三生石上旧精魂》，又开始看白化文先生的另一本“小书”《汉化佛教与佛寺》。总觉得他的语言风格非常熟悉，看了后一本才知道，这些关于佛教的文章，很多都是白先生按《文史知识》杂志的风格写的，并慢慢地形成了他的个人文风。《文史知识》很多年前是我最喜欢的杂志之一，曾经订了很多年，现再看白先生的文章，从文风的角度来看，也算是老相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