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思的"小人之心"——读《血酬定律》

cub18
2006-12-18 看过
挺喜欢吴思的。他看历史,有点儿像鲁迅,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读史做研究,需要这点“小人之心”,才看得透彻。站得太高,指点江山,或是正人君子状,激扬文字,其实都打不着中国历史的要害。像吴思这般冷冰冰,在浩瀚史籍的犄角旮旯里挖出些活生生的事例,条分缕析,反倒塌实。有时又挺恨吴思的,嫌他把中国历史看得太透,且看着得没一样好东西。想起李嘉和我说过的一个故事:说是北京市为解决08奥运的交通问题,请来外国专家团实地考察,给出报告。外国专家站在我们立交桥上凝神看了半小时,摇摇头:“死循环,没得治。”把吴思看到的中国历史的所有症结综合起来,也是个循环,死循环。就像病菌顺着块腐处不断孳生,不断孳生,最后烂到面目全非。海瑞罢官后,气呼呼地说:“这等世界,做得成甚事业。”朱元璋听多了报告,感叹:“呜呼!为了方便生民而禁贪婪的官吏,刁民便乘机侮慢官长。为了维护官吏的威信而禁民众,官吏的贪心又勃然而起。没有人知道仁义在哪里,呜呼,治国难呀。” 看来不是没人想改变,可连皇帝老子都没辙的事,又能如何?真有点让人灰心丧气了。
我原先知道的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很累,没有制度上的保障来约束可能“恶”的王权,而儒家的信念又要求他们在“恶”的时代挺身而出,几近于赤手空拳。被小人进了谗言,流放千里,也没几个能真正忘情山水,还得心系朝廷,无法安身立命的精神困境想必苦不堪言。现在我又发现百姓面对官吏皇帝的侵犯,缺乏应手的反击武器。“抵抗侵犯主要依靠皇上和大臣的良心,依靠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儒家式的迂阔和耿直。这未免过于软弱淡薄了。既然无法借用民间力量构筑利益对抗格局,好皇帝和好儒家的良心便陷入敌众我寡的战略态势之中,败局由此确定。”可百姓也不那么无辜,也非善类。黑泽明的《七武士》虽是个外国货,却把这点说了个透:七武士多NB啊,义务帮农民打退了山贼,结果呢,走得时候冷冷清清,没人搭理。岛田最后无奈地感叹“这次也算是一个败仗。胜利的不是我们,是农民”。就像吴思分析的“英雄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物,稳定的常规秩序中不需要英雄,也没有英雄的位置。民众尽管没有固定的脸谱,却始终是理性的趋利避害集团。他们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自己的利益是永恒的。英雄是顺民转化为所谓暴民的催化剂,是将扭曲的秩序拉回原位或部分拉回原位的发动者和组织者,而缴出催化剂和主使者(说白了,就是牺牲英雄)则是暴民回归顺民的象征和保证。大家都不愿意当暴民,都知道那不是长久之计。”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这样的英雄,在他们可以挑拨激化事态,可以裹挟和利用民意的时候,主动放弃自己的最后一线希望,挺身当了民众贡献给统治者的牺牲。我对他们充满同情和敬意。”这可能是冰冷的《血酬定律》中最有温情,也最让我感动的一句话了。当时在我脑中浮现出的人物,不是中国人,而是华盛顿。美国独立战争结束后,最有力量的人无疑是掌控整支军队的乔治华盛顿将军。当时的美国政府一穷二白,欠着一大笔士兵的军饷和伤亡者抚恤。出生入死的军官们对文官政府很不满意,有人主张立统帅华盛顿为君主,被他严词拒绝。于是一些军官决议绕开华盛顿,私自谋反。华盛顿得悉后,火速冲入谋反者的会场,要给他们念一封议员的信。他手持信纸,却读不出来,在口袋里摸摸索索,找着老花眼镜。华盛顿轻声地说:“先生们,请等我戴上眼镜。这么些年,我的头发白了,眼神也不济了。”军官们的满腔怨愤在这一刻突然崩溃:八年共同生生死死的将军,如今老了。他站在大家面前,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一个他信奉的原则祈求自己的部下:不要用武力威胁文官政府的议员。一场可能的兵变,化解了。华盛顿替新生的美国做出了第一个选择:不要国王的专制,也不要以枪杆子维持的军政权。我在这里所感慨的,不是华盛顿将军的大公无私,我所哀悼的,是中国历史上那些如华盛顿般大公无私的英雄们,他们都成了民众给予统治者的祭品。
今天,华盛顿纪念塔宁静地高耸在美国国会大厦前方的广场上,可我们的这些英雄们呢?恕我无知,我还在努力寻找你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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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酬定律 血酬定律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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