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世界上是个卑鄙的人

安东
2006-12-06 看过
昨天白天睡多了,夜里捧着书看刘震云的《手机》,写得真不错,比电影强太多了。
    严守一是个俗人,撒谎扯皮自私怯懦,身边太多这样的人,或许也包括我自己。
    倒是严守一的奶奶,刘震云写得太出彩了,每次看到关于那个老太太的语句,都唏嘘得不能自已。
    费墨和沈雪陪严守一回山西老家。费墨陪严守一奶奶聊天:“守一老跟我说,他从小没了娘,是您带大的。他上学的时候,还是您卖了一对手镯,给他交了学费。”
    老太太笑了:“让他上错了,如今飞得远,看不着了。”
    费墨:“电视上能看到。”
    老太太将脸别到一边:“他在上边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这孩变了。”
    看到这里,鼻子抑制不住地一阵阵发酸,想到自己,与父母的话越来越少了,在家里呆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五一时,有一天在家呆了一天,母亲竟有些惊喜:难得看到你在家里呆一整天啊。
    父亲如我一样的沉默,我一直害怕,万一母亲先于父亲去世,我跟父亲如何交流。回想起来,好象总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父亲的话才会多一些,若只我们二人相处,两个人反倒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母亲总想跟我交流些什么,知道我喜欢电影,会有意无意跟我说些这方面的话题,说看报纸上说哪个明星如何如何了。我就是在报纸上写这个的,自然对她的二手消息毫无兴趣。母亲到了中年之后,对养生注意起来,平常看不到我,只要一看到我,就跟我说一些要如何如何才能对健康有好处,我通常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要是母亲知道我每天的吸烟数量,恐怕要很伤心。
    父亲年轻时跟部队里的人学会了理发,碍于身份,也不好给别人理,别人也不敢找他们的首长理发,于是只有拿我做实验,从小学起,我的头发就基本是父亲一手包办。理发的时候,父亲特别放松,能跟我拉一些家常。上学的时候,父亲经常是趁理发的时候跟我谈谈心,说你在学习上要如何如何之类的话,当时颇有些烦心,现在想起来,确是很温馨的画面,在夜深的午夜,想起如此的父爱,甚至会忍不住眼眶湿润。后来岁数大了,就开始嫌弃父亲的手艺不够心潮,慢慢地不让他给我理发了,宁愿去外面花钱。
    现在每次在外面剪完头,母亲都要端详一会,然后说:还不如你爸的手艺呢,以后还是让你爸给你理吧。我每次都含糊地答应几声,到了头发长的时候,还是去外面。我不知道父亲心里是怎么想的,或许也是很失落的。
没有了理发的机会,父子之间交流的机会更少了,我每天都是半夜才回家,要么出去应酬,要么陪女朋友,许久没有跟父亲好好说说话了。周六周日,父亲在家休息的时候,我却要上班。我早上七八点种起床时,父亲已经坐班车去部队上班了。算起来,也就是每天我十点多回家的时候,能陪他们看一会电视。
早两年,陪父母看了几集《激情燃烧的岁月》,父亲看得兴致昂然,他17岁出门当兵,在部队考上了武汉海工,回来后提干。父亲一生在部队,跟石光荣倒有相似之处。电视剧里,硬得像块石头似的石光荣,在退休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军衔被一一摘下,难过得眼泪直流。我忽然想起,父亲早几年退休的时候,自己竟丝毫没注意到他的情绪有何波动。那几年,父亲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可是我想,他的心里一定也是有波澜的吧。无人的时候,他是否也会失落难过?
    好的是,后来部队又把父亲反聘回去了,挂了一个闲职,虽然无职无权,好在没有离开部队,这对他也是种安慰。
    越细想,越觉得对父母亏欠太多,母亲前几天对我说:她一生最大的荣耀就是生了我这个儿子。当时正要出门,敷衍地一笑就走了。现在想来,母亲难得的感情表露竟没有收到回应……
    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有一天下班回家,母亲正往手上涂红药水,我惊问怎么了?母亲说路口有一摊沙子,走路时没小心,滑倒了,手破了,腿也破皮了,说着举起手给我看,又拉开裤腿,给我看小腿上的伤口,像个孩子。母亲坐在沙发上,我站着,一低头,看到了母亲头上渐渐蔓延的白发。忽然一阵难过,母亲就这么老了……昨天母亲问我,能看到我嘴边的纹路吗?那以后就是皱纹啊……说着叹气。母亲年轻时是当地有名的美女,看她年轻时的照片,很有些电影明星的感觉,现在,一不留神,苍老就来了……
    小说《手机》里,严守一的奶奶去世了,接下来几天,严守一觉得自己像一个没头的苍蝇,毫无目的地四下里乱转。去过山上,他小时候摔断了腿,奶奶背着他,就是从这个山口去了洪洞县。去过砖窑,去年夏天他和费墨在这里蹲过。在院里的枣树下,他想起去年砌院墙的时候,奶奶坐在枣树下的太师椅上……
    这天的夜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严守一四十六岁,拿着手电筒往天上写:奶,想跟你说话。
    那字迹在天上,整整停留了七分钟。
    严守一潸然泪下。
    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小说里说:这时他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是个卑鄙的人。
    这时,我感觉自己也是个卑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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