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still not ours

晨光荣耀
2006-11-16 16:12:26 看过
在与Laura McCandlish的对谈中,残雪,这位戴着闪亮镜片的湖南女性毫不掩饰她对中国主流批评家的不忿:“我并非他们所说的那样。他们中的许多人对我怀着恨意,或是一言不发,恨不得我马上消失。没人对我的文章进行探讨,他们要么就是反对我的意见,要么就是没读懂。”(I differ from their points of view. Lots of them hate me, or at least they just keep silent, hoping I'll disappear. No one discusses my works, either because they disagree or don't understand.)

她的照片常常令男人失望,因为这个女人的脸上除了那副眼镜别无令你印象深刻之处;可是你怎能想到她的作品是如此光怪陆离,其中那些主人公的形象,除了在最离奇的梦中,绝非别处可见。

残雪的第一个关键词就是“梦”。她自己说:我是一个描述梦境的作家。她的短篇小说集自名为:《从未描述过的梦境》。她曾在小说之外以平和的口吻给她的读者说起过几个她自己的梦,比如在梦中如何抗拒气流而飞翔,自己暗恋的男孩如何成为自己的情人···这都是我们自己也曾做过的平凡之梦,而在残雪的小说中,她的“梦”远不似上述的那般模样,而是一个几致化境的、更加庞大而黑色的“梦”的世界。首先,她把梦的非理性发挥到了极致。在卡夫卡和贝克特那里,许多故事还是有一条相对明晰的主线,人物也有个相对能够理解的目标(他们甚至可以说是为了目标而兢兢业业的!虽然他们最后发现世界的无意义将自己的目标变作了荒谬),而残雪的人物大多像是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不知为何而游荡在世上的幽魂;他们自己是没有目标的,而世界是否只是一艘更大的随波逐流的船呢?残雪没有说,但似乎她认为并非如此。将卡夫卡与残雪归类是文学界的惯例,也不免遭到有些人急火攻心的棒喝:“女人的世界男人哪里能懂?卡你个头呀卡!”但是残雪这种梦呓的风格与她喜爱的卡夫卡之间的师承关系无疑还是比较明确的,其中最为相似的,是他们的主人公都表达了自己在那个身处的世界里每时每刻体验到的焦虑。

残雪的第二个关键词就是“焦虑”。在卡夫卡的小说里,这种焦虑潜藏于文本的深处,主人公虽然衔声茹气,不露半点口风,额上早已冷汗津津;而在残雪这里,焦虑和恐惧已经略无羞愧地外化在人物的表情上和动作上:“一边脸上的肉在可笑的惊跳”,“每天夜里都害怕得脚心出汗”,寥寥数语,一股阴冷之气恍若扑面袭来。卡夫卡体验到的焦虑是来自环境的压力:不容分说的强权和不可言喻的亲属关系,总之是出自外部世界,也体现了他作为现代主义宗师对现实世界思考的深度。残雪的主人公作为女人,则不仅感到父母的冷酷,也有男人的威压和婚姻的虚无。然而,残雪的焦虑与其说是与外部的压力相呼应,还不如认为是主人公自己的精神病症,战胜不了的心魔。焦虑并非是因为现实中存在什么切实的威胁,而是因为威胁存在于想象中,因此一切都是为了“心”的安定,揭露物质世界中的真实非其所长亦非其所愿,魔幻早已凌驾在现实之上,成了真正的现实。

残雪的第三个关键词就是“魔幻现实主义”(Magical Realism)。残雪深爱博尔赫斯,对马尔克斯则忽视到近乎鄙夷的程度:“我非常不喜欢他的作品”。在她眼中,Borges写的是虚幻的世界,也旨在虚幻的世界,而Márquez的虚幻完全是制造对现实的杯弓蛇影。Borges是否真无一点现实的趣味,这点值得考量,可是残雪的这番解读(她对但丁和塞万提斯的解读也存在同样的倾向)无疑变作了她自己在艺术上的自白:专注内部灵魂,拒斥外部世界。卡夫卡对他的世界只有思考,他拿着放大镜像学究一样看着让自己惊诧的世界本相,只有偶尔妙悟带来稍纵即逝的成就感,连声叹息都不敢有,不能有;而残雪内心的憎恨成为了她无穷的力量,她相信世界其实是间茅草的小屋,早已羸弱不堪,只是自己还没有采取行动而已,因为她要等到自己完全冲破最可怕、最黑暗的“心障”,从生之迷梦中醒来。因此,在《判决》的最后,卡夫卡只能选择自己跳下大桥,而在《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中的残雪,却高傲勇敢地喊出:让那堵墙倒下来,把我们的小屋砸得粉碎!作为这样一个与心直接对话的女性作家,她的作品减去了一成Kafka不动声色的冷漠,一成Borges七拐八弯的玄理,一成Márquez令人头痛的宏大叙事,一成Dante轮回果报的苦苦纠缠,一成Cervantes插科打诨的笑里含悲,再加上她自己一成女人的细腻,一成女人的直觉,一成女人的反抗,一成女人的激情,还有一成一扫阴霾的执愿,在对一切虚幻的丑恶与虚幻的美好都加以粉碎后,才能再看见碧空如洗的绝景,就像《山上的小屋》最后那片“白石子的火焰”,燃烧得煞是精彩,煞是痛快。

然而残雪仍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因为她叙事的颠倒诡谲,普通读者读不了她;因为她立旨的模糊多义,普通文学批评家不敢解读她;因为她的风格贴近“过气”的中国大陆80年代存在主义思潮的传统,当今的学术杂志不关心她;因为她的西化主张和颠覆意识,主流话语权者排斥她甚至禁掉她的部分作品(她也绝不是美女作家,那些没脑子的读者也决不会想到要去“粉”她)。而她自己呢,也自然有着和尼采一样的信心:我的作品属于下一个或下下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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