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的中国

楚青
2006-11-12 看过
张爱玲说:“用洋人看京戏的眼光来看中国的一切,也不失为一桩有意味的事。”但总归是不同的,哪怕张爱玲故意用槛外人津津有味的眼光来观察京戏、街道、市井、人群,细细描绘白日黑夜里混杂的日常生活,仍有止不住的喜爱在文字底下暗暗流动:“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总之,到底是中国。”她是其中一分子,所以能够无条件地欣赏和原谅,如果真是来自异国,“看中国”就不会如此包容,也许他们在踏上中国的一刹那,就会强烈地意识到己身的自外与眼前事物的异化,天然地、有意无意地站在某一距离之外,甚至是对立的方面——不然如何“看”?

1921年3月,芥川龙之介受《大阪每日新闻》委派,用了近四个月的时间历游上海、杭州、苏州、扬州、南京、北京等地,几乎跑遍半个中国。对他来说,中国古典诗文是另一个可尊敬的文学源泉,他有多篇小说取材于中国笔记故事,游记中随处引用古诗和《水浒传》、《金瓶梅》等,也显示了他对中国典籍非同一般的熟悉。在出发之前,很难说芥川没有怀着朝拜祖庭的庄严欣幸心情,可惜这次走马观花的旅程,只给他带来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不适。

他用淡然的写实笔调,率然直书丑陋的黄包车夫,贪婪的卖花老婆子,对着池塘悠然撒尿的中国男人,盲人乞丐,漫天要价的古董店老板……古典中国的美丽光环,在啼笑皆非的种种现世图象前破灭了。然而这些描写并不叫人反感,能够责怪相机和照片的真实吗?芥川没有丧失文学家的敏感,在随意的游记中记录了当时氛围,留下了一幕幕速写,让人感到1921年的中国确实如此:某些地方凋零荒凉,某些地方又畸形繁荣。想象不能到达的,在文字中真切留存。

这样的中国与期望落差太大,芥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尽管这失望是用听之任之的嘲讽和自嘲表现出来,减弱了沉重的况味。奈保尔回印度寻根,第一次的游记也带着这种无可奈何的调侃,直到后来两次重返印度,才正视这个庞大复杂的国度。芥川却再也没有深入了解的机缘,他与中国的邂逅只此一次。先天的体弱多病令他更失去旅游者的好奇心,陌生与难以言说的孤寂,驱使他回望安稳亲切的故乡,简短的游记中充满怀乡之情,他只想早点回去。

关于中国的速写草草了结,回国之初,芥川龙之介还有兴趣描绘自己的经历,包括种种失望感,后来因为生病和其他工作,越写越提不起精神。“南满铁路犹如一条蜈蚣在高粱的根部爬行”,俳句式的简略交代了一切,中国在彼端渐渐淡去。完稿的时间是1925年,距他的中国之行已经过去了四年多。再过二年,他在东京自己家中自杀。

如果芥川能活到现在,再来中国,目睹大同小异的城市建设和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他会刮目相看,还是觉得距他心目中的古典中国更远?毕竟他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不知桥名,凭石栏观河水。日光,微风,水色如鸭头绿。两岸皆粉墙,水上倒影如画。有桂花一枝流来,春愁与水色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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