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列传》与《游侠传》

Nausikaa
2006-11-04 看过
又一个年度交作业高峰期要开始了,这是选修课“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讲”的作业,真不知道怎么会选了门那么傻的课,猥琐的老师就站在台上读《中国文学史》,文学素养不升反降。看这文笔差的……看来真是要开始背古诗了。
 
——《史记》与《汉书》之比较
 
宋代的杨万里对于司马迁和班固著述上的风格有过这样的比喻,“太白诗,仙翁剑客之语;少陵诗,雅士骚人之词。比之文,太白则《史记》,少陵则《汉书》也。”这样的比喻,用来说明二人不同的语言特色固然相当合适,而表现二人不同的思想风貌,也是传神的。

读司马迁的《太史公自序》,我竟羡慕于他的少年风流。“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於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司马迁二十岁的这场漫游,不但为他日后《史记》中的种种史料提供了佐证,从如今的眼光来看,这次游历本身也是令人钦佩的,它对于司马迁人格塑造的影响也可能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暗自揣测这次游历正是司马迁笔墨奇气纵横,不拘泥于世故的由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样的豪言壮语不可能没有经过天地广阔的熏陶。

汉初黄老之风盛行,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儒林列传》),他的思想是倾向于黄老“道论”的,存世的《论六家要旨》可资为证。也正因为家学渊源,司马迁虽重儒学,对孔子心向往之,但在《太史公自序》仍给予了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各家相对客观的评价。

司马迁的个人经历和学识素养也决定了他对游侠这类“下层人物”独特的思想态度。他认为“儒墨皆排摈不载”的游侠这一类人物“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行,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 困。既以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与之相比于季次、原宪这一类隐士,更是“效功当世,不同日而论矣”。相较于游侠事迹的难见于世,他甚至刻薄地嘲讽战国四君子的声名乃是“顺风而呼,声非加急,其势激也。”,可见对游侠别具一份偏爱,他是急于将游侠的地位重新抬到受人瞩目的位置上的,想来将之抬得过高,他也在所不惜。“侠以武犯禁”,司马迁在《游侠列传》中所叙述的朱家、郭解等人,或许并不是推动历史进程的重要人物,其事迹也并无太值得称道之处,比起《史记》的其他部分,也缺乏戏剧感,但司马迁着重表现了他们在社会上影响力之强大,“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这样的场景在王侯公卿的传略中是不常见的。司马迁这些充满热情的描写,实则是希望展示当时社会的一个鲜活的层面。《游侠列传》中的个别几个人物,其实是活生生一幅当时社会豪迈雄壮之士的全景,也表现了什么是当时老百姓心目中真正崇拜的英雄。这既是社会的现实,也表现了司马迁对自己所身处的,一个缺乏游侠的时代的期许。司马迁对于侠义之士的这种偏好,在《刺客列传》奇瑰的描写中,在他对田横“宾客慕而从横死”的赞扬中,在赵氏孤儿的动人故事中,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到了反映。

而汉武帝起独尊儒术,至东汉更发展为图谶邪说和儒家正宗思想的杂糅,形成了封建思想的法典化和神学化。汉章帝曾于建初四年举行著名的白虎观会议,讲议五经异同,前后达数月之久,班固身为史臣也奉命编纂整理了《白虎讲义》一书。在这样的环境下,班固显然受到了正统思想的深刻影响。

虽然班固的先祖几代生活在北方边境,“志节慷慨”,但也是当时闻名儒学世家。班固的父亲班彪撰著《史记后传》时,就表现出了对《史记》游侠和货殖等部分的批判。这种意识也完全为后来著《汉书》的班固所接受了。

在《汉书》的《游侠传》中,郭解之前的部分几乎完全照搬《史记》,但他似乎完全无法认同游侠的价值观念,认为自战国游侠之风日盛起,“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完全视之为封建伦理等级制度的大敌。我常觉得,写传记的作者或许不是传主的全心拥护者,但起码也应与传主有一定程度上的共鸣,这一点看来班固是做不到了。而班固为《游侠传》所著的楼户的传记,在我看来全无游侠的豪迈之风,反而风度谦和,一派名士风流。而后所叙陈遵、原涉等人,也不再全然是乡野之士,唯一与前文中人物相仿的,也不过是一句“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司马迁心目中的游侠精神,跑到班固那里只是残忍好杀、越级犯上的代名词吗?

但仔细想来,班固的时代是刚刚经历过西汉末年动乱的时代,秩序和等级在当时远远重要于自由豪迈的浪漫主义,班固又怎么会在《游侠传》中鼓励一班不受理法的狂徒厮杀呢?班固在《汉书》中流露出的对社会等级制度的维护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正像我们能够理解司马迁受宫刑后,自卑与自傲的强烈心理冲突带来的对打破成规的向往一样。

有趣的是,现代人说起心目中的“侠”,恐怕想到的既不是《游侠列传》中的朱家郭解,也不是《刺客列传》中动若惊雷的聂政荆轲,更不是《水浒传》中的一干好汉,而是金庸小说里的郭靖萧锋了。然而,回旋于金庸小说中“侠之大者”的主题,归于初始,却依然是司马迁在《游侠列传》中所叙述的“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的典型形象,侠,与形而上的国家控制并不相干,人们甚至不愿意“侠”和“官”扯上一点关系,侠重的是“功于当世”、死不足惜的傲然气魄。这种侠的精神,这种源自于社会草根阶层的魅力,恐不是强调“小不得僭大,贱不能逾贵”的班固所能理解的。《汉书》的《游侠传》读来,也就失去了澎湃的文字魅力。

P.S:我有一个梦想,就是买一套中华书局的《二十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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