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荆棘岭上的唱和酬酢

周六我要休息
2006-10-21 看过
“木仙庵三藏谈诗“在西游记中是挺特殊的一难。唐三藏在荆棘岭上被几个树精藤怪摄去与他们会友谈诗。谈着谈着,杏仙美眉出场;树精藤怪们摇身一变从诗人隐士变作了“媒人” “保人“非要把杏仙MM嫁给三藏不行;直到悟空一声“师父”才把那些树精藤怪们吓得不见了。这一难特殊处在于这些妖精们并没有打算伤害唐僧,对于唐僧肉也无甚兴趣;而在清风明月之下,风雅的作诗酬酢。只是最后强要唐僧与杏仙成亲一出煞了一番风景,勉强凑做一难:“色“难。在第九十九回观音菩萨清点三藏的灾难簿子时,这一难称为“棘林吟咏五十二难“, 似乎的确名不副实。

四名隐士分别为:劲节公(即松树),孤直公(柏树),凌空子(桧树),拂云叟(竹)。这几位树精们都有了上千年的修行,能吟诗作对;他们各自给自己的名号简直概括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所向往的一切特质:“凌空拂云“,又能“劲节孤直“。而另几名植物妖精则是:赤身鬼(枫树),杏仙(杏树),还有丹桂,腊梅两名丫环(女童)。基本上这几位妖精已经凑齐了文人们所向往的一切:隐士美女女童侍仆;加之他们还能经营出一片“仙境人家“,“隐逸去所“,生活堪称完美。

可是,百美终有一瑕:四个老头子还是觉得寂寞,寂寞?对,寂寞。读书读人我常常如此,以自己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代入思考,往往会有些感触,或者会心微笑。和我写一些关于西游的小文相似,当初写得寂寞,不知道如何,想发出来看看,听听,回响,交流。四个老头子我想也是如此吧,修行了很多很多年,四个人日日相对吟了不少诗歌作了不少的对联,千年下来,四个隐士是不是觉得对方开始“面目可憎““语言无味”了?又则,四个人挤在一起闭门造车,到底各自水平如何不能确知。如同理工科出身写的文章想得到文科生的首肯,四个妖精的诗歌水平是否也需要一个来自于“锦绣之乡““教化之地“的真正的 “人“的承认呢?于是,唐三藏就是这么个极佳的候选人。他来自大唐,自小修行,是个有道高僧。于是四个老头子趁此“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

从前读西游,常常直接跨过里面的诗词歌赋,总觉得是些陈词滥调,与小说情节不大相关;不耐,不耐得很。其实“省略“之处的信息量大得很,最好的例证莫过于红楼梦之判词,而西游记也不例外。细细一读这短短的一段“木仙庵“之难吧。这一难的文字大部分是诗歌。四位树精首先开始自我介绍,文人隐士的自我介绍别有一番不同。他们四位更为不同,因为句句都是“自我吹嘘“。“非凡辈““远俗尘“ “傲风霜“等字眼触目可见。且用拂云叟的自我介绍为例吧:

“岁寒虚度有千秋,老景潇然清更幽。
 不杂嚣尘终冷淡,饱经霜雪自风流。
 七贤作侣同谈道,六逸为朋共唱酬。
 戛玉敲金非琐琐,天然情性与仙游。”

拂云叟说自己现在虽然老了,还是很潇洒;虽然经历不少风霜雨雪还是有一番风流态度;接着他把自己与晋代竹林七贤,还有唐代的竹溪六逸比肩,总结自己是“天然性情与仙游“。竹林七贤也许人们都比较熟知,是魏晋的几名风流名士,包括有嵇康、阮籍、山涛、王戎、向秀、刘伶、阮咸;据说这几个人成日谈诗论酒,啸傲山林。而“六逸“则是说的唐代天宝年间,李白到山东任城做客,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该等,结社于竹溪,故号“竹溪六逸“。 这十三个人好歹算是中国历史上数得着的人物,拂云叟却说与他们“作侣同道“,“为朋共唱酬“,口气不能说不大。 倒是唐长老调子挺低,说道:

“四十年前出母胎,未产之时命已灾。
逃生落水随波滚,幸遇金山脱本骸。 
养性看经无懈怠,诚心拜佛敢俄捱?
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爱来。”

有底气的人调子反而低,无底气的妖精还未真正做诗,号子就先喊得很高。并且我深深的怀疑,他们那些“自我介绍“之诗是否已经吟过很多很多遍了;只是今日终于有机会在外人面前展示。写到这里,想起一则关于伊丽莎白泰勒的小故事。说是她当年提名奥斯卡奖女主角后,便在家里对着镜子苦练获奖感言;后来泰勒果真拿下最佳女主角,终于如愿以偿的表演了自己的那一番声情并茂声泪俱下的获奖感言。包子有肉不在褶上;高调出场,往往会黯然收场。咱先不说那么远的,还是继续欣赏四位树精的表演吧。

在自我介绍之后,树精们向三藏 “请教“禅法; 虽说四老侧耳倾听,觉得“无边喜悦“,似乎要“稽首皈依“;其实别当真,因为拂云叟马上站出来说啦:我们和你不同,你说的这些对我们统统没用(“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我说,那你还请教什么呀?

这简直是我当“知心姐姐”“居委会大妈“的情形的翻版。有时朋友们遇到难处,向我述说烦恼,征询建议。而我往往发现一番苦口婆心,如同开水浇在石狮子上—毫无用处;我说如此如此,她说如此如此不行;我说这般这般,她说这般这般不好;。。。说来说去,我发觉原来她们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我只要耐心的听,认真的点头,用眼神和姿势表达出同情和理解就好了。而“交流”,几乎是不可能的。四位树精也是如此,他们要的并不是真正意义的“交流“;他们要的是“展示”和一些“承认“,以遣寂寞之涯。

到此处,四老还不算太失体面。接着,拂云叟请众人入“木仙庵“饮茶。此时的三藏,很值得表扬,因为他竟然有了自我保护意识,偷偷看到四老都把那茯苓膏吃了下去,才吃了两块,殊为难得。饮茶之后,五人开始联句;联着联着,十八公慨然要“顶针“联句,这简直是要了四位树精的老命。看看他们联的什么吧:


唐三藏:“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
劲节公:“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凌空子:“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欣怜福寿图。”
拂云叟:“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
孤直公:“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

扑嗵!简直不通! 李卓吾自然比我懂诗,五人唱和未完,实在忍不住就在此处评道:”一伙歪诗,堪笑,堪笑。“ 做出一伙歪诗还不够,四老仍要三藏“请赐教全篇“他们好“勉强而和“。再往下细细一看,每一句诗仍是说自己;说自己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仙风道骨,如何如何有气节,如何如何有才华。。。那么美好的夜晚,他们不咏月,不眠风,而是抓紧一切机会自我标榜。其实整个儿的唱和酬酢过程中,他们几位基本在“自说自话“;并没有“交流“ 和“反应”。很多的时候我发现人与人之间的谈话也与此极为相似。我们似乎在“谈话”“交流“,其实是我说我的,你说你的,她说她的。说童年,化妆品,说老公男友,她说的时候,我便在肚里构思回想,不在意她在说什么;我说的时候,她要抢着我的话头,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故事更有趣。说来说去,最后其实只说了一个字:“我“ 。我们是那么汲汲于表达自我,寻找听众。 四位树精和唐三藏在此月白风清之夜,做的就是这么件事情,只是方式不同。

有人说,文人需要沟通和关注;“唱和酬酢“正是文人沟通交流赢得关注乃至承认的方式之一,因此留下的佳话和轶事也不少。不过,有一则故事特别的有意思,是柳亚子和毛泽东之间1949年的一次七律唱和。故事其实很简单,柳亚子发现自己没有受到重用,于是写了一首诗给毛泽东:说是自己要回老家分湖,学当年富春江的严子陵垂钓,当隐士去了。而毛泽东于四月二十九日和了一首,边安慰边敲打他说,老朋友,我没有忘记你啊。牢骚别太大,看事物的眼光也该远点儿。你别回去了。圆明园的景色比富春江好。接着毛泽东便于五月一日拜访了柳亚子。看来,唱和也是“发牢骚“的方式,不过其不同之处在于比常人更为“文雅“,还能引起领导的重视承认。而另一不同之处在于,唱和之时那不绝于耳的文绉绉的恭维之词,令人耳朵发软,牙齿通通酸倒。

孤直公说劲节公的诗“起句豪雄,联句有力“,凌空子说孤直公的诗好得“月胁天心“,拂云叟说前面所有人的诗歌是“高雅清淡“如同“放锦绣之囊“,而唐玄奘说“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

吴先生在这里真是拿文人的“酬酢唱和“痛快的调笑了一番。估计李卓吾读着读着觉得已经要吐了,说道他们一班“会做歪诗的,偏会标榜“;可是,这难道不是“游戏规则”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苦瓜,不会收获“甜瓜“。想要得到他人的称赞,你首先必须称赞人家。这正是四位树精比那“渔樵“二人高明的地方:他们不互相贬低互相斗嘴,而是相互吹捧,相互鼓励。用如今的话,说得难听点是“互捧臭脚“。记得在那部风靡美国的电视连续剧“绝望主妇”里一位令人讨厌的女人说了这么一句话“people feed on miseries.(人们以咀嚼他人的悲惨故事活着)。”其实,她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people feed on compliments (人们以咀嚼各自得到的恭维活着)”。我们就这样在他人的不幸与自己的赞美两样养料之下,打发着残生。

如今虽然我们已经不会做诗,可是互联网使得“唱和酬酢“遍布大江南北。虽然媒介不同,表达方式也不大相同,可是某些“潜“规则有些相似:仍旧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想要收获“甜瓜“,必须种下“甜种“。尤其当某些圈子逐渐形成,基本上就很难说不中耳的话了。他贴了新购得的房子,希望有人说美;你贴了家居,希望有人说高雅;我贴了刚写的西游记小评,也希望有人鼓励。。。凡此种种。当然我们不说“月胁天心“,不说“锦绣之囊“这些酸语;我们说“口水流了一键盘“,说“亲耐的,好好噢“,并加之以各种表情之符号,以描画别人看不到的真诚的脸庞。


写到这里,估计已经引来腹诽,接着板砖无数。这不是还没说完嘛。不见得所有的赞扬都基于此,也不见得所有赞扬的动机都是为了得到同样的回馈,真诚的赞美,热情的鼓励,中肯的批评比比皆是. 只是在“圈子”中发生的可能性较大,因为圈子的交流不是一锤子买卖,因为你的ID就是你的通行证,就好似西方国家的“信用记录“,此其一。不论赞扬的真诚与否,或者“客观事实”如何,最终都需投映在各自的内心,并影响人的情绪。如果人“生“总是为了让情绪达到良好的和谐的状态,那么如果“客观事实”的最终“投映“, 能让自己快乐又并未对他人造成妨碍和伤害,完全无可厚非,此其二。而我写下的这些感想,也极有可能是“小人”之心观世界之“大“,此其三。而最后,现象只是现象,无所谓褒也无所谓贬;好与坏,对与错,是人们加上去的标签,因为兴许因此世界会简单点儿,生活会不那么艰难,走在路上的人们心里怀着的苦楚会少些。规律也只是规律,生存无非不断地适应“规律”;还是那句话,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咱不也这么做着嘛?所以,看官,不要急先。

其实,木仙庵谈诗一出是有本而来 (参见“西游记研究资料“)。”玄怪录” 中有个故事名“元无有“,说的是宝应年中有个人叫“元无有“,喜欢在仲春末独自往郊野游玩漫步。有一天,风雨大作,他到了路旁一座空着的庄院避雨,突然听到西廊子下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四个人“衣冠皆异“在月下“相与谈谐“,“吟咏甚畅“。当天亮的时候,四个人“归旧所”;元无有往屋里找了一通,发现“堂中惟有故杵灯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原来夜里的诗人是水桶灯台成精。而更有意思的是,四人所吟咏的诗句与月亮无关,也全是说的自己。比如水桶说““清冷之泉候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灯台说他是“嘉宾良会清夜时,煌煌灯烛我能持。”诗句皆“短陋“。四位树精比他们才华略胜一筹,而他们却比四位树精要实在几分(当然也许是道行才华所限)。而我喜欢这个故事的名字“元无有”, 本来无有一物,抱定此空空想法,不论褒贬或者任何“投影“ 也许都能泰然处之。

写着写着,没想到已经写了这么多了。而还没有说到这一出里的女主角“杏仙“。还是让我把这一回写完吧。前面说到“寂寞“,男性的寂寞之一是社会的认同;而女性的寂寞之一,往往是无有“知己“,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想男人“。杏仙虽然是那成精的树木,却也免不了如此的“俗念“。也许这才说到了四位诗人隐者邀请唐僧的主要原因:嫁妹。

有仙缘是古时文人的梦想之一,如果有桃色“仙缘“那简直强似自己成仙。文学作品中这样的故事很多,其中有一则有名的阮肇游天台的故事,说得是东汉年间浙江剡溪人刘晨和阮肇同入天台山菜肴迷路,遇到了两个仙女,被邀去家中,半年后才回家,发觉子孙已经过了七代。故事非常简单,却被后来的文人敷衍为“艳遇”而且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与仙女的艳遇(言下之意“不是我的错“),并常在诗中文中用此典故,据说李清照就曾叹过赵明诚有“天台之遇“暗示丈夫的移情别恋。而此处吴承恩也用了此典故,说杏仙妹妹长得美,“妖娆娇似天台女,不亚当年俏妲姬“。

可是唐僧乃一介和尚,并非俗物,也算得是得道的高僧,怎会落入这个圈套。当听到孤直公说是要做媒保亲的时候,三藏“变了颜色“,跳起来高叫“汝等皆是一类邪物,这般诱我!当时只以砥砺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三藏不再做谦谦君子,满口阿谀之词,直骂他们是“一类邪物“,将自己与他们撇了个干净。至此这场唱和急转直下,四老“一个个咬指担惊,再不复言“ ;只好由粗人赤身鬼出面辱骂威胁三藏。直到天明悟空一路找寻师父而来,树怪们才一起消失。猴子说,这些树怪们日后若成大怪,会害人。八戒便将松,柏,桧,竹,一起筑倒,断了他们的修行。下手何其恨哉!

这么一场唱和,四怪高调的出场,他们并未层对唐僧肉垂涎三尺,也未曾伤动唐僧一根汗毛,却落得如此黯淡的收场。未免让人暗暗为他们叹息。可是,类似的“唱和“是否你也曾在哪儿见过?




附:
  七律 感事呈毛主席

开天辟地君真健,说项依刘我大难。
夺席谈经非五鹿,无车弹铗怨冯驩。
头颅早悔平生贱,肝胆宁忘一寸丹!
安得南征驰捷报,分湖便是子陵滩。

七律·和柳亚子先生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九日
  饮茶粤海未能忘,  索句渝州叶正黄。
  三十一年还旧国,  落花时节读华章。
  牢骚太盛防肠断,  风物长宜放眼量。
 莫道昆明池水浅,  观鱼胜过富春江。


元无有

宝应中,有元无有,常以仲春末独行维扬郊野。值日晚,风雨大至,时兵荒后,人户多逃,遂入路旁空庄。
  须臾霁止,斜月方出,无有坐北窗,忽闻西廊有行人声,未几,见月中有四人,衣冠皆异,相与谈谐吟咏甚畅,乃云,“今夕如秋,风月若此,吾辈岂得不为一言,以展平生之事也?”……吟咏既朗,无有听之具悉。其一衣冠长人即先吟曰,“齐绔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予所发。”其二黑衣冠短陋人诗曰,“嘉宾良会清夜时,煌煌灯烛我能持。”其三故弊黄衣冠人,亦短陋,诗曰,“清冷之泉候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其四故黑衣冠人诗曰,“爨薪贮泉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无有亦不以四人为异,四人亦不虞无有之在堂隍也,递相褒赏,观其自负,则虽阮嗣宗《咏怀》,亦若不能加矣。四人迟明乃归旧所;
  无有就寻之,堂中惟有故杵灯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广记》三百六十九)
108 有用
5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91条

查看更多回应(91)

西游记(全二册)的更多书评

推荐西游记(全二册)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