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围城》

梅雪
2006-10-07 看过
之前,《围城》只看了两遍。第二遍,大约在九三或九四年。读的时候,与《洗澡》一起。这次,仍然两本共读。不同的是,对于《围城》的思索,竟然是又苦又多。

就一本小书,读下来,最多花十天的零碎时间。可是,在那些不读书甚至读完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里,却总不间断地想到书,脑子里也总萦绕书里的人事或片语。

读完的印象,“围城”二字,不单指婚姻,也不单单喻指人世的所有命题。正如杨绛在前言里说,全书的气氛,“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伤感,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令人回肠荡气。

而在那只计时落伍的老钟丁当作响之前的一会儿,鸿渐也在饥饿、虚弱、寒冷诸多脆薄中“慢慢地松了、钝了,睡死过去,他的睡是坚实得镊不破了,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

我以为,这多像人到中年的混沌感觉。虽则,方鸿渐的年龄,也就三十出头;虽则,《围城》的婚姻,才四个月。回国的船程,去湖南的车程,三闾大学的一年,写尽种种世态与人物;与柔嘉的姻缘,短短四个月,也写尽了争吵、冲突,写透了日常小家的针针扎扎。孙柔嘉的利害与机心是处处皆见,世俗女人的利害,简直是凌厉。方鸿渐作为不得志男人的霉态与臭脾气,也是抬眼即是。书里特别有趣的,是所有人的评论或言语,那些个信手拈来的生花妙喻,是钱老先生的败笔,可也是妙笔。不是钱老,那些有趣的比喻如何飞之即来!孙柔嘉所画汪太太的“提纲”,是一张红嘴加十个尖而长的红点指甲。杨绛说这点聪明还是钱钟书赋予她的。是啊,李梅亭、高松年……之流,他们偶一为之的妙语,可也不是钱老赋予的?要不,作为寻常身边人,他们也许连那点有趣都没有。甚或,这类打趣的说笑都不懂,也听不懂,比书里还木得很哪。

全书对人物和时景的刻画,不只非常扼要,也顶顶生动有趣。书的后半部,最初赵辛楣眼里的汪太太,只用了一句,说她风度好,有理解。当然最关键的是有一点点像苏小姐。当然最后的印象只是汪太太可怜。书里后段方鸿渐博人同情,赵辛楣让人解气。其实前段的方鸿渐似乎就是后段的赵辛楣。在书的前半段,方鸿渐是个聪明人。如果没有那点粘滞,真的是很聪明明智。赵辛楣开始遭遇方鸿渐的那个糊涂,恰如后半段那个遭遇孙柔嘉的湖涂是一样的。与孙柔嘉比起来,方鸿渐是不俗,可是“本领没有,脾气很大”这八个字贯穿了一生。为什么哪?也许就因为不能同流合污,才要遭排挤,才要不得世。何况,究竟也没有太多的学问。杨绛说他是兴趣很广,毫无心得。而孙柔嘉是毫无兴趣,很有打算。是啊,多少女人也是这样,如孙柔嘉的利害与机心,没准儿,还要加上孙在文中没有显露的虚荣攀比与逞强好胜。多少男人又如方鸿渐,本事不大脾气大,因之,那些家庭的争吵就似乎源源不断。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挣出来。小家庭里进来出去,何只一城堡,简直战场一样。两败俱伤,非常不堪。评判起来,都有错,虽然都不想错。书在末尾里说,按那只老时钟的时间算,五个钟头以前,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蓄心要对柔嘉好;那时候,柔嘉也在家里等鸿渐吃晚饭……。

钱老先生是无锡人,俗话里有刁无锡之称,意思是钱老先生的笔法极刁的。《围城》里,刻薄之处很多,倒也有趣。细想,又不无道理。譬如,他说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剃头的说不用剪,等不了几天,头毛压儿就全掉光了。用这个生脱发病人的头毛压儿比喻大部分现代文学同样的不值批评。令我想起最近看的两本当代小说,没那么严重,但也很有那么点意思。

在写鸿渐初回国的邮船里,调侃船上那些法国兵时。钱老说法国人的思想是有名的清楚,文章也明白干净,但是他们的做事,无不混乱、肮脏、喧哗。就一个断语,寥寥勾勒出法国人的惯常印象。而在《围城》序里,钱老说到他的“围城”和未完成的“百合心”均取自法语。因之,这句调侃,绝计不是国民性的定论。

再譬如,他说闲话:两个人在一起,人家就要造谣言,正如两根树枝相接近,蜘蛛就要挂网。还有什么----“汪处厚在外面只听得笑声不绝;真是"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年轻女人的地方,笑多。”……

整本书里的趣语是太多了,如果认真统计,三百六十页的一本小书,25万字,要全部摘录其中的精彩段落,也许能有个五千字,那得有20%了。

因之,再读《围城》,也许电子版的好,读的时候比较好顺手“抄”下大段妙言。好在钱老也不怕侵权,《围城》上百万的发行量,他的版税都是捐出去了的。网上的版本,我找的那个,缺了辛楣从三闾大学出去那一大段,却是盗得有点粗心了。

在街市的每一家大小书店里,都能看到书架上的《围城》。这是钱老的幸运,也是广大读者的幸运。而夫人杨绛的《洗澡》,少能见到。 我手头的那本,很简雅干净的,比《围城》的装帧好。

又看了一遍《洗澡》。感觉彦成最大的特点是有一些痴气。而姚宓,何等聪明剔透的女孩子,简直堪称完美。比唐晓芙要有血有肉细腻温婉得多了。在看到写朱千里的段落,也会如《围城》那样笑得开怀。杨先生可不和钱先生还是一家人来着?

昨晚又把《我们仨》翻出来。只细细读那些图片和字迹。心底的滋味恍惚自己也走到与他们一样的老年里似的,特别平静,又特别感伤,最最核心的,却是心怀感激。

今天是中秋。上班的路上,意外发现所有的桂树,那一排排,又开始二度飘香。而半月前,他们已然开过放过。我以为,等不及月圆哪。

在《洗澡》里,彦成对姚伯母说,他主张文学救国;不但救国,还要靠文学的潜移默化救人。

我想,这些书,《围城》也好,《洗澡》也罢。好书,好的文学作品,就当心中开不败的馨香了。

豆瓣里,临渊羡鱼在《洗澡》的评论里说,年轻的时候一定要读,呵呵。

而《围城》呢,是不是结婚十年后一定要读呢?也许是要读得明白一些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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