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湖

maiqing
2006-10-02 看过
很久以后我读到了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他在书里唠唠叨叨地叙述着“黄沙梁”这个村子里的猫狗虫鱼、一些闲杂的事情,用发白的语言和缓慢的节奏营构着自己的世界。在那里你会忘却身外这个嘈杂的社会,忘记所有如意和不如意的事情,忘记遍布周遭各种类型的垃圾,只剩下一个到处是风、是沙、是虫、是身影、是牲畜的村庄。我常常会想起一百五十年前另外一本书一个人的存在。他的名字叫梭罗,他拥有一座湖——瓦尔登湖。
1845年,我们的梭罗才28岁。在这样一个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单身只影,拿了一柄斧头,就跑进无人居住的瓦尔登湖边的山林中隐居,而且一住就是两年。不是旅行度假,没有外来的经济支援(除了开始预备的所有资金——二十五元二角一分又四分之三)然后种地、钓鱼、做日工,每天辛勤地劳作,自给生活。
梭罗在美国历史中的定位很奇特,一方面他被视为作家,被认为是美国散文的始祖;一方面又作为思想家而存在,成为绿党、环保主义者的思想渊源。他的研究专家哈丁说:梭罗的《瓦尔登湖》至少有五种读法:1.作为一部自然的书籍;2.作为一部自力更生、简单生活的指南;3.作为批评现代生活的一部讽刺作品;4.作为一部文学名著;5.作为一本神圣的书。
梭罗是瓦尔登湖惟一的代言人。与其说是作家,不如说他更像一位村长,他的理想是营造一座特殊的村庄——一个人的村庄,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瓦尔登湖给他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机会与条件,“为了什么理由,我要有这么大的范围和规模,好多平方英里的没有人迹的森林,遭人类遗弃而为我所私有了呢?最接近我的邻居在一英里外,看不到什么房子。我的地平线全给森林包围起来,专供我自个儿享受……”就像一个最符合他心愿的梦境,瓦尔登湖在他生命中出现了。他在这无人知晓的湖畔独居两年,从事着最原始的建设与耕种,有充裕的时间用来思考——思考自然,思考人类自身,思考那些在繁华都市中无从想象的东西。
很久以前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村庄,它的名字叫伊甸园。上帝是它的主人,他只为它安排了两位村民:亚当与夏娃。那是一种快要被现代社会遗忘了的古老生活:男耕女织,炊烟袅袅,没有商业、战争以及阴险的政治。上帝遗弃了他不听劝阻、盲目而自大的子民,那个村庄终于成为泡影。梭罗回不到永久的家园,但他却寻找到了瓦尔登湖,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湖。“我有我自己的太阳、月亮和星星,我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小世界。从没有一个人在晚上经过我的屋子,或叩我的门,我仿佛是人类中的第一个人或最后一个人。”他就像亚当一样简单地生活着,俭朴、节欲。他分析着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少生活必需品,谈我们的穿着和房子,嘲笑那些被沉重的破旧家具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他挥着斧头砍一些木头,拆下廉价买来的旧房子的木料搭建自己的小屋;他种一些土豆、豆子和小麦,粗粮面包即使没有酵母和盐也能在烘烤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让他吃得开心;他用淳朴的话语碎碎叨叨不厌其烦地跟我们算着一笔细账——花了多少钱买种子,收获了多少,工作了几周,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思考与写作。他的生活闲适,却比亚当还要简单,因为他连夏娃都并不需要。《瓦尔登湖》在告诉我们:在没有夏娃的情况下,亚当会怎样生存,怎样与自然之神和平共处。
工业革命之后,科学得到极大的宣扬,人的自信膨胀到极大的状况。有一个小故事说,拿破仑曾经质问当时的大科学家拉普拉斯:“你写了一部关于宇宙体系的巨著,可是竟没有一次提到宇宙的创造者。”拉普拉斯则回敬道,“我不需要那个假设。”在那个科学胜于一切的时代,在那个被认为人与上帝都可以作用于自然的时代,骄傲的科学家们宣称只要得到宇宙的法则(方程)和一个初始状态,他们便能演替出整个宇宙的历程。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人类贪婪地榨取着文明的禁果,他们破坏森林,污染河流,工业的废气染黑了天空。科学的发展带来的是如此恶劣的后果,人们追求享乐,对自然没有敬畏。
在这个时候,梭罗却离家出走了,投奔甚至在地图上都无法显示的一个小小池塘——瓦尔登湖。梭罗并不是瓦尔登湖真正的主人。原先的主人是位早年的移民,据说瓦尔登湖还是由他挖出来的,铺了石子,沿湖种了松树。由此可见,大名鼎鼎的瓦尔登湖,其实是一座人工湖。而就是在这样一座人为的产物旁,梭罗找回了自然。
“我们只有在完全迷失或背离正道的时候——才会惊异于自然的巨大无朋、不可思议。事实上,只有我们迷失了,我们才开始真正认识我们身在何处,并无限扩展了我们的关系。”梭罗重新看到了上帝,看到了自然面前人的迷失,他为人类的发展开始担忧。
可以说梭罗是一位伟大的预言家。在思想界于西方的文论中他通常被归入的是超验主义者或者自然主义。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梭罗是后现代主义的先驱者。现代主义强调科学至上、技术至上,而后现代主义者则充满了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反思。现在的西方环保思潮正在劲头,他们走上街头,呼吁呵护我们自己的家园;他们逐渐取得了成效,在美国、欧洲,天空重新变得蔚蓝,河水不再散发恶心的臭味,城市里又可以见到绿色、听见鸟鸣。他们在寻找自己的源头是总是会想起梭罗,于是他们重新发现了,其实在他的作品中便已经体现了对于自然的关怀,一种后现代主义的萌芽。
人们的生活现状如何?这是梭罗所思考的重要问题。梭罗认为,“人们总是在一个错误之下艰苦劳作”,这个错误就是:为了所谓的未来的美好生活,牺牲了现在的生活意义,到头来仍然一无所有。人们服从权威,头脑虚荣,贪慕华服豪屋之类奢侈品而忽略了内心需求,很多时候,梭罗说,我们生活得甚至不如野人一样简约而有秩序。
而对于生活目的与生活方式的关系,梭罗则认为,人们对于生活目的与生活方式的关系还不甚明了。生活目的才是最重要的,而面对生活方式的选择,正如判断幸福的标准只在每个人内心一样,我们应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而不是盲从他人或权威。
在物质与精神的关系层面,虽然身处于技术主义、商业主义大潮冲击下的美国社会中,梭罗看到了物质文明进程在高速前进,它满足了人们一定程度的物质要求却又诱使人们提出进一步的要求,这种要求又成为技术进步和商业发达的驱动力量。在这一物质循环中,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机械环节,精神文明作为一种制约力量却渐渐地消隐。梭罗是如此忧心忡忡,他说“……要热爱智慧,并按智慧的指示,过一种简单、独立、大度和信赖的生活”,物质和精神之间并没有一定的主体关系,人不应只为物质而活,也不应只为精神而活,全部的意义在于,人能够如何地使自己诗意地栖居于大地?物质保证人类的基本生存,使人类的双脚扎根于大地,精神引领人类向天空拓展,引领人类飞升。二者缺一不可。
最后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梭罗认为:自然是人类之母,生活在自然中的人们将得到力量,这力量能净化人的心灵,因此他“期待着观看日出和黎明,如果可能,还要观看大自然”,他说“美的品味大都是在户外培养的……如果人类能够感受到万春之春的影响在唤醒自己,他们必然会上升到一个更加高级、更为精妙的生活状态中”。人生于自然,获取自然资源的同时影响自然的变化,这应是一种平行关系,平行即和谐。这是梭罗对自己,也是对整个人类的信心和期望。
对于梭罗而言:一个人的富有程度与其能够做的顺应自然的事情的多少成正比。这,也是一种抵抗,一种高贵的抵抗,因为它需要过人的胆识。
在以上的这些方面,梭罗都体现出与那个突飞猛进不顾一切后果的现代社会的不和,体现出了作为一名后现代环保主义者的自觉,因此我更愿意把他解读成一名后现代的现驱者。
我曾经见过很多中国的环保主义者。梁从诫先生为了一棵拦在国道修建计划上的百年古树是看还是留四处奔波;索兰达杰为了保护珍稀动物藏羚羊带领野牦牛队在可可西里无人区与疯狂的盗猎者、毛皮贩子生死追逐最终丧生高原;大胡子杨欣带着他十年漂流拍摄的祖国大川曾经秀美的风光四处呼吁保护三江源,保护我们的母亲河。还有湿地保护志愿者、“将空调温度调到26度”的呼吁者等等,他们无一不在秉承着梭罗的这种后现代意识,寻回我们即将失去的家园。
作为现代人的我们有时候想不清楚一些东西,不如在一个人的湖边梭罗想得那么清楚。我很喜欢他曾经在《瓦尔登湖》开篇没多久写到过的一个寓言,他说:“很久以前我丢失了一头猎犬,一匹栗色马和一只斑鸠,至今我还在追踪它们。我对许多旅客描述它们的情况、踪迹以及它们会响应怎样的叫唤。我曾遇到过一二人,他们曾听见猎犬吠声,奔马蹄音,甚至还看到斑鸠隐入云中。他们也急于追寻它们回来,像是他们自己遗失了它们。”
也许我们都应该好好想想:我们究竟有多清楚,我们到底丢失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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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登湖 瓦尔登湖 8.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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