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与法制

壶碟会上探花郎
2006-09-24 看过
过去有句话,叫“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其实就是在讲一个道理:法律的效力是排它的,也就是说,对于法律管理范围内的事情,道德不应该也不允许再插手。但是实际上呢?民间往往忽略这一点。厦门易中天说,由于历史传统原因,中国人法律意识淡薄,凡是容易首先诉诸道德。在我理解,这其实就是,遇事不先想“该不该”,而是先想“好不好”。而法律的排它性也被忽视,甚至无视。没办法,谁让我们受儒学浸染两千多年,只知道要做个好人。其实这也是因为最近读钱穆先生的《国学概论》而想到的。其实和这个的关系不大,我读到的是里面引用的齐景公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大概是孔子最被诟病的一句话了,但我敢说,很少有人读懂了这句话,那么因此,诟病孔子的这句话也就是没有道理了。古人写文章没有标点符号,所以这句话到底怎么断句,成了个问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一种句读的方法。这么看来,似乎意思是: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父就是父,子就是子。这话怎么理解?又有几个方式。可以理解为不同阶级和身份的不可替代性,或者也可以理解为所有人的言行思想要符合自己的身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又是一种句读的方法,也有至少两种解释。这句话明显是名词做了动词,但是我们知道,古汉语中的动词以及其他词性的词做动词使用时,都有很多用法,比如被动、意动、使动、似动等。而这句话里,重复的字到底哪个是名词哪个是动词,又是将影响其含义的。比如,我们可以理解为“君要像君一样”,这就是把后一个“君”当作似动动词;“像君一样做君”则把前面的“君”做了动词;“以君为君”则是把前面的“君”当作意动动词,也就是要把君当成君;“君要有君的样子”则是后一个“君”是动词。这么一来,每组都有几个理解方式。而且,谁说这四组掇字的结构完全一样了?孔子这么回答齐景公的话,齐景公听后,说“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不知齐景公是不是真的理解了孔子的话,但是他肯定没有想太多,只是跟着拍了句马屁而已。这让我想到软件工程里常说的那句话:我知道我知道什么,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知道我知道什么,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但你不知道我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什么。好像不太像是原文,但是反正,总之是一大套绕口令就是了。说到这,想到了当世对儒学的误解,以为儒学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其实不然,这是典型的对儒学的误解。儒学的核心是“仁”,用圣人自己的话说:仁者,爱人也。也就是教导大家做个好人,要有爱心。那么,怎么爱人呢?圣人说,对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爱法,对父母要“孝”,对兄弟要“悌”,对君主要“忠”,对朋友要“义”,等等等等。那么,怎么表示出我们的爱心呢?圣人说,通过“礼”来表达,“礼”其实就是一种行为规范。而钱先生的书里有段引文说,“礼”就是一切的终极解决方案。因为学了礼就不会有不该有的言行,也就合乎“法”,继而,因为历史就是制度,而诗书都包含在“礼”里,所以“礼”是其他学问的总结。那么看来,做个好人其实也就等于成了个有学问的人。怎么才算是个好人呢?道德!中国人认道德,不认法律。中国的法律也一直是告诉人们应该做什么,因为立法者默认人们都有做好人的欲望,也就是说,有最基本的道德。而洋人呢?易教授说,美国的法律则认为人们都有做坏事的欲望,所以就首先把人们都当成小人再说。所以美国制度完善,那是因为在美国的法律体系下,任何想做恶的欲望都会遭到限制。谁是最恶的人?毫无疑问立法者,因为他们能想到所有干坏事的方法。就比如,中国刚有信用卡的时候,总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就怕消费完了不还钱,而西方呢?不怕,因为如果有人不还信用卡的帐单,这个人的个人社会个人信誉将受到影响,以后可能遭遇很多麻烦,有一套制度制约着。原因呢?除了西方人传统上没有“民免而无耻”的担忧以外,还有一点就是,西方社会源自商品经济,是个商业社会,交换社会,所以信誉很重要;而中国呢,长期处在农业社会里,小农经济占主导,所以信誉问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我们有道德的制约,而西方呢?按照易老师的说法,靠的是宗教。易教授大概是套用了社会契约论里的调调,认为西方是个契约社会,一切都建立在契约上,就连宗教都是一种契约,教徒和上帝之间的契约。好笑,好懂,而且也很有道理。好人,就是所谓李渔的《无声戏·改八字苦尽甘来》里蒋成那样,到处于人方便,结果呢?于人方便,自己就要吃亏。想要大家都合适,达到墨子所谓的“交相利”,似乎难度非常大,这所谓的“双赢”其实只是个美好的幻想和安慰。怪不得“方便”是茅厕的别名。就在我打这些文字的时候,电视上是法制频道,讲一个案例:某男强奸了自己的女儿,于是他的弟弟把他杀了。按照道德的标准,这个弟弟的行为没问题,但是,不好意思,你违反了法律,坐牢吧。顺便说一句,中国古代的“法家”,不是“法律”的“法”,而是“方法”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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