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堂

本人阅读的外国小说屈指可数，不敢对《呼啸山庄》（下简称WH）这样一部伟大的著作有任何的居高临下的评判。但看了诸多读者的评论之后，或有共鸣。

W君告诉我，该书属于“哥特式小说”。对文学史孤陋寡闻的我在网上查到了一段对哥特式小说的特征的描述，是这样的：“故事常常发生在遥远的年代和荒僻的地方，人物被囚禁在狭窄的空间和鬼魂出没的建筑内，悬疑和爱情交织在一起。惯常的悬疑手段有神秘的继承权、隐秘的身世、丢失的遗嘱、家族的秘密、祖传的诅咒，等等。到最后，悬疑解开，歹徒暴露，男女主人公的爱情障碍扫除。不过，这种爱情有别于言情小说里的爱情。两者的区别是：哥特式小说通常描写神秘冒险故事，其爱情障碍往往来自歹徒；而言情小说描写家庭平凡琐事，其爱情障碍往往来自男女主人公本身。”

而且，在上述文字出现的网页上，也并没有举出WH来作为“哥特式小说”的例子。大约除了W君，就没有人认为WH是一种悬疑加爱情的小说类型了吧，但W君将WH这样归类，必有他的道理。可能是因为，WH的情节中充满了复仇，而且是直到希刺克利夫看到凯瑟琳·林惇与哈里顿和好之前都算是十分成功的那种复仇。作为一名正常的中国读者，几乎都会认为希刺克利夫的作法是失当而过分的，这种源自中国传统的道德评判，将希刺克利夫推向了邪恶的一面。随着小说进入中段，凯瑟琳·恩萧逝世，希刺克利夫侵吞呼啸山庄的时候，我也许会希望这种行径能够早日回复到正道上来。但作者艾米莉任其发展。

可以说，与希刺克利夫同龄的角色是无力的，除了参与较深的几个人物之外，管家丁耐莉和访客洛克乌德也只是作为旁观者存在。尤其对于丁耐莉而言，不管她在推动情节中的作用如何，希刺克利夫都能无视她的存在而顺利地办自己的事情。当丁耐莉作为长辈而可以管束像凯瑟琳·林惇这样的小辈时，她虽然已经掌握了阻止事态的权力，但我们可以看到，在关键之处，希刺克利夫的力量可以出现在任何的地方。事实上，自从希刺克利夫被老恩萧带到这个乡村以来，希刺克利夫就是无所不在的，也许他自己也明白他的无视“文明社会”的做法可以在当地横行，所以他在临死之前意识到复仇之路回归到原点时（他从凯瑟琳·林惇和哈里顿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和凯瑟琳·恩萧），他开始回避一切，包括维持他生命的食物。

我们也看得出来，WH的人物可分为三个层次。最主要的层次就是我在上一段中提到的希刺克利夫的同龄人，他们是希刺克利夫的复仇对象或复仇工具。第二重要的一群人就是希刺克利夫的长辈，主要是老恩萧和男仆约瑟夫。虽然这两个人对希刺克利夫的评价截然相反，但是他们都能超越与希刺克利夫之上。老恩萧将希刺克利夫带进了WH的世界；约瑟夫不断地用他的信仰批驳着他自己之外的一切，而事实上他是比老恩萧更超然的神。因为毕竟希刺克利夫利用了老恩萧对自己的宠爱（尽管说，这样的利用并没有给希刺克利夫带来任何老恩萧身后的好处——这是老恩萧的超越点），而约瑟夫没有被他人改变，也没有去改变任何人。或许可以推断，作者艾米莉利用约瑟夫来不断地提醒读者，要时刻警惕自己的脆弱的、易变的道德标准，在希刺克利夫的悲剧中，谁没有罪呢（“原罪”说的一种延伸）？

第三个层次的人物是希刺克利夫的晚辈，即林惇·希刺克利夫、凯瑟琳·林惇和哈里顿·恩萧。这三个人没有非常明显的共性，这是事实。但从情节而言，希刺克利夫对他们有完全的权力，他想利用他们来复仇是完全没有任何障碍的。不过，当凯瑟琳嫁给林惇，而林惇又去世，希刺克利夫从而将最后一块产业——画眉田庄收入囊中之时，他的复仇计划就已经完美地完成了。起码，WH小说中没有明确指出在这之后希刺克利夫还有什么蓝图。那时候，财产都是他的，呼啸山庄的焦点，本应属于他的幸福，却不属于他。虽然他复仇的目的不是追求拥有财产的幸福，但是他仍然惦记着他与凯瑟琳的那永远停留在童年的幸福。当凯瑟琳·林惇与哈里顿的幸福来临之前，他的幸福是想像的幸福，心灵的幸福；而当他晚辈的幸福出现在他眼前时——这是一种他可望不可及的、青梅竹马的、包含“文明”与“不文明”符号的幸福——他先是禁止，而后是逃避，而后是希望尽快地与凯瑟琳重逢。他相信自己死后会去“自己的”天堂，他必定也相信凯瑟琳不在别人的天堂，作者艾米莉则故意安排了这样的天堂：它给死后的人们带来的快乐不是在天上，而是就在大家生活的田园和住宅之中；它不是我们必须得信仰才能看到的天堂，而是能让一般人都能看到幸福的天堂。那么，这种天堂是什么呢？就是那种突破了“文明”的爱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