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红》不是……

[已注销]
2006-08-19 看过
“细密画——吸取了从波斯地区传来的灵感滋养,在伊斯坦布尔绽放盛开的绘画艺术。”

这是我辗转听到的关于《我的名字叫红》的片段介绍。所以一开始,我觉得它会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小说,就像黄仁宇的《汴京残梦》。一个温吞水一样的故事,故事里的每个人都会充当不厌其烦的解说员,向我们描绘遥远年代画师们的生活情境、工艺细节,以及微妙的艺术风格,给现代读者提供浮想联翩的材料,制造一条条连结我们与古人脑中所思所想之事的线索,令人体悟到一层又一层的历史。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这部厚达600页的小说,以一个简单故事为线索,竟然生出波澜壮阔。

一个细密画家被同伴杀死在城郊。一个远行多年的男子回到伊斯坦布尔,拜访他的姨父、他所爱的女人的父亲、被杀画家的雇主。一个用法兰克风格绘画来描绘奥斯曼帝国的秘密项目,涉及这位姨父、四名杰出细密画家,其中包含了死者和凶手。一个大师,经历了徒弟们的背叛。一个说书人,模仿画中的狗、树、撒旦,在咖啡馆里调侃讥讽。

从一具尸体开场,以一桩凶杀案的水落石出结束,中间铺排着发生在十六世纪奥斯曼帝国的阴谋与凶杀,以及缠绵悱恻的爱情。毫无疑问,这是一部杰出的悬疑小说,语言绚丽,结构精巧。同样毫无疑问的是,这是一部杰出的历史小说,海峡与船只、寺庙与广场、无人的小巷、热烈的阳光,四百年前的伊斯坦布尔在帕慕克的笔下一时奔涌出来,历历如新。

假如它就是一部《达芬奇密码》式的历史悬疑。也许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找出主角,沿着他的目光去经历故事,评判配角,抓出凶手,破解谜团。但是,真正开始阅读后,我想你的疑惑一定与我相同:谁才是主角呢?

翻翻目录就会发现,在这本书里,所有有幸占据一个章节的角色都在像主角一样发言:

我是一个死人,我死在枯井里——我是一个流浪者,我回到故乡,听说了谋杀事件——我是那个凶手,我将同伴扔下地域,我将如何习惯这新的身份,在一如往昔的生活里——我是一棵树,我立在那里,看凶手如何惴惴不安,世人怎样忘记一切……

这里似乎没有主角。但每一个标题跟其他标题紧紧关联,每一个标题都意味着视点人物的替换,小说在一个个头脑之间传递着前进。这种仿佛繁复舞步的结构反而比固定在一个人物身上的视角更为吸引人,许多扇窗口一起打开任人观看并没有让悬念变得更少。

我是一棵树:我不想成为一棵树的本身,而想成为它的意义。
我是一枚金币:我是最有价值的东西;我是无情的;我是盲目的;甚至连我自己都爱上了钱;很遗憾,这个世界是建立在我之上的;我可以买所有的一切;我是肮脏的、低俗的、下贱的。
我是一匹马:我曾经穿越平原、参与战争、载着忧伤的皇室公主们出嫁;我不知疲倦地奔跑过一张张书页,从故事到历史,从历史到传说,从这本书到那本书。

书中人物的面貌,几乎全都是由这样的言辞和内心的自白构成。你可能读完了都还记不得第一个出场的人物留不留胡须。而这些言辞与思想,带着阿拉伯人、奥斯曼人的特有调调,借助比喻和一千零一夜式的故事,变得五彩斑斓,丰富无比,质感与细节洋溢在每一个字上。

现在你可能已经猜疑本书的主角并非人物,而是理念,它躲藏在章节之间,借助他人之口发言。这个人代表着古老的细密画的精神,而那个人代表外来的法兰克传统,如此云云。似乎整个故事乃是不同的理念争斗的投影。

但是没有这么容易。书中人物会一次次重复出场,一次又一次地参与小说的故事,每一次参与,都可能令你发觉自己上一次对他的理解是残缺的,或者离题的。仿佛在半透明的画页上一次又一次覆盖上新的内容,最终谁也没办法在这层叠的画面中指出一个简明的构图布局,相反,偷懒的读者总是被带领着奔向不同的方向:

你可能把它看成一个奥斯曼女人在穿插叙述着她对年轻时代的记忆。
你可能把它看成关于画坊里一同长大的画师们在经历背叛、猜疑、死亡之后回想生平的故事。
你也可能把它看成一千零一夜那样的故事集,通过书中人物之口,你看到“细密画”及“细密画大师”经历过诸王、帝国、入侵与叛乱诸多离合后的前世今生。

那么,是否存在一个关键性的理念呢?它贯穿在整部小说的始终,贯穿在那些纷繁复杂的理念背后,借着理念的斗争彰显自己的存在。一旦我们抓住它,就能够将所有的理念,所有的故事做完美的分类,放置在合适的位置,让这些七嘴八舌的讲话人闭嘴,纷纷满足于这种最本质的叙事。
也许答案就在标题里:“我的名字叫红”。

这不但是标题,同时也被作者辟为一章单独放在本书最为激荡人心的部分。它的发言者不是可以推动故事发展的人物,也不是满口调侃讥讽俏皮话的画中物。“红”只是一种颜色,纯正的颜色。红就是红,没有深红、浅红之分。也没有清晨阳光下的红、黄昏反照下的红。

有人认为红色在这里隐喻的是信仰与真主,而我觉得红色正代表着细密画的秘密:它是凡间事物之上的典范,是理想圆足的真主眼中的世界。“红”正是理解细密画这种排斥个人风格与人物个体特征的艺术的关键,也正是坚持细密画还是改变细密画这场斗争背后的价值所在。

但是我坚持认为,“红”仍然不是本书的主角,帕慕克想写的也不仅仅是一部有关细密画背后的历史与信仰之争的故事,尽管这个主题已足够宏大。因为看完整本书,你会感觉到,书中的每个人或物之所以存在,绝不只是为了站在支持传统或者反对传统的某一边,充当读者对某一历史事件做出评判的人证物证。各种各样的声音交错而行,所经过的轨迹中已包含着它自身的意义。而我们只有把他们结合起来,不遗漏任何一个,就好像必须阅读整本书而不是片断章节,才能把握作者蕴涵在细节里的意图。

让我引述书中一个年老细密画家的话给你看:

“因为安拉创造这个世界的首要目的,是为了让人们看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才赐予了我们文字,所以我们才能彼此分享、谈论我们所看见的事物。但我们错误地以为这些故事起源于文字,图画只是用来装饰故事而已。然而,绘画的用意在于寻求安拉的记忆,从他观看世界的角度来观看世界。”

“观看”,在我看来,才是这本小说的关键。你没有错,这本书的标题里就隐藏着有关“主角”的线索,但它不是“红”,而是“我的名字叫……”。是的,主角是这种结构,这种文体。这种不断转移视点的结构安排,并非是为了作者叙述的方便。它是带领我们进入故事最隐秘情节的主角,跟随它,按照它给我们设置的视角,我们才能体会深埋在作者心中的伊斯坦布尔的宏大,感受细密画背后信仰的力量,触摸奥斯曼女人和男人如潮汐般温柔而一往无前的情欲力量。

要跟随这个不平常的主角,你必须像书中每一个人物一样观看,平等地观看,观看人们的执著与取舍,观看城市的呼吸与变迁。当你能够这样观看书中的每一处细节,你将理解到:作者不是要告诫、宣扬什么,也不是单纯讲个复杂的扣人心弦的故事。想象一下,假如你已经有了千年的生命,而要讲述这一切,你能从何处开始,用什么样的形式?你必定只能像作者一样,写出伊斯坦布尔人自视自审时的种种陈述。他的犹豫、徘徊使得书中不存在一方战胜另一方的情节,如果说有,那也只有时间,新的时间战胜了旧的,但新的时间又立即老去。

所以,只有摈弃掉局外人的一切眼光,压制一切猎奇、漠不关心、指手画脚的心态,读者才能进入帕慕克在这本小说里营造的世界,才能最终了解,帕慕克是一个如此野心勃勃的作者,而《我的名字叫红》是一部有着如此伟大抱负的小说,因为他和它试图让读者观看到的是只有安拉才能具备的视野,是一个宏大圆足的世界,一个“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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