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捷:五百年来一大千

【读品】
2006-08-07 15:18:13 看过
牧之兄为《读品》前来约稿,不敢推托,只是生性疏懒,落笔之前仍然阵阵惶恐。不怎么读书已有一段日子,最近只是翻看一些宋元明清书画的印刷品,整日里念叨着披麻皴、斧劈皴,浓破淡、淡破浓,于是斗胆写一写张大千吧。

大千去国离乡半个多世纪,去世也已逾20年,国内的宣传口径似乎远不如齐白石、徐悲鸿。毕竟大千在国内留下的画不是很多,虽然他一生做画逾三万幅,黄宾虹这样的老画师都赶不上,可多半随手送出、散逸各处,渐不为人所知。当年峨眉山火烧金顶,一下就毁掉张大千数十幅作品。

对张大千为人为画都有很多分歧。似乎很流行的说法是说他绘画中西合璧,晚年借鉴了西洋的用色法,独创大泼彩,画艺才臻化境。如果这样说他晚年拼死绘画《庐山图》,固然是不错,可他过去秘仿石涛、三上黄山、敦煌修炼、大吉岭观山等等可以被轻易抹去吗。就我个人看法,张大千未患目疾之前的工细画法,敦煌的临摹,成就恐怕还在后来的泼彩之上。又有人说他当年在敦煌临摹壁画,直接在壁画上打格子覆纸白描,对画壁破坏最大,民族罪人云云。这已被澄清多次,常书鸿、李承仙夫妇俱有辩说。可是谣言难止,张大千晚年还为此耿耿于怀。

我亦不由为张大千一叹。研究张大千生平,前有台湾时报出版社出版记者谢家孝著《张大千的世界》,后有国内李永翘著《张大千年谱》,还有包立民编的几册文集,各种画册诗集亦不妨互相参照。谢家孝一书的价值在于真实直接。张大千多次“大摆龙门阵”,谢家孝记录,为大千七十大寿所作,终于赶在西人之前写出第一本张大千传记。而四川社科院李永翘教授编的年谱最为详实,爬梳资料,体例谨严,是目前最权威的研究资料了。

不妨就根据年谱顺手纠正两例错误。《书缘》杂志1998年第1期刊载高红颜的文章“张大千的一段异国恋情”,介绍张大千与韩国姑娘池春红的恋情故事。池春红在1939年抗拒日本兵非礼而被枪杀,文章结尾说,“此后的岁月里,大千只有把那份深深的爱恋,永远地埋在心底,他生平再也未踏上那块给了他无数欢乐又给了他巨大悲伤的土地。”可《年谱》里说的清楚,1978年秋,张大千应邀赴韩开画展,得晤池春红之兄池龙君,携夫人同往池春红之墓上祭吊扫拜。还在《九龙观瀑图》上提跋“此予五十年前与韩女春娘同游金刚山所作,今重游汉城,物是人亡,恍如隔世,不胜唏嘘。”

再举一例名家的错误。董桥《英华沉浮录》第二卷“方召麐求生拙之趣”顺便提及张大千与毕加索之会晤。毕加索临齐白石的书画册页是很多人知道的,可董桥说,“张大千当即送了毕加索一枝牛耳毛笔,还有一套汉代石刻拓片和自己画的墨竹。毕氏则回赠了张大千一帧《牧神》。”这未免过于随手。《年谱》记得清楚,张大千当时随身并未携带画笔,故而只是大千接受了毕加索的《牧神图》。两人于1956年7月底相逢于法国坎城尼斯港毕氏别墅中,8月份张大千回到巴黎才得以绘《双竹图》回赠。同时赠给毕氏几支精制毛笔,缘为张大千婉转批评毕加索的中国画没有做到“墨分五彩”是工具不利的缘故。当时张大千还未制成牛耳毫笔,更无法赠送毕加索了。

回想张大千,我能想到的无非三点,一是他的广泛交游,一是他的师法造化,一是他的追慕古人。缺任何一点,都不能成为张大千。

解放前文坛、艺坛的“兄弟现象”。周树人、周作人,陈衡恪、陈寅恪,谢玉岑、谢稚柳,还有就是张善子、张大千。张大千40岁以前一直生活在张善子的保护之下,他差点出家也是被这个二哥抓回来的。一个是“虎痴”,一个是“假石涛”,开画展就一起开,大风堂收弟子也一起收。同时张大千同武进谢氏昆仲交情也最深,谢玉岑去苏州总住张家的网狮园。可惜谢玉岑死的早,张善子死得也早。谢稚柳天资亦是过人,可惜机缘不如张大千。虽和徐邦达并称“南谢北徐”,但成就比起当年的“南张北傅”(傅心畲)总要差了一段。

回想张大千这一生,女人中相交所深当属李秋君。生不能同衾,但愿死而同穴。两人同庚,共度五十大寿时,陈巨来奉上一印“百岁千秋”,也是大千离开故乡前最浓重的一笔。而男人里,张大千最难以忘怀的是谢玉岑。张大千从不肯承认徐悲鸿“五百年来一大千”的说法,退而褒奖别人。在他心目中,最好的画家除了齐白石、吴湖帆以外,还有半个,那就是谢稚柳。当然还应该有半个,可惜不在了,自然是谢玉岑。若是谢玉岑、张善子能够多活个几十年,真不知道画坛面貌会变得如何了。

四川人喜欢热闹,张大千作画时最喜欢别人在旁边聊天,然后一挥而就。如果没有朋友,就把学生家人叫过来在旁边看着。张大千的朋友里,除了徐悲鸿、黄君壁这样的画家,还有梅兰芳、俞振飞,还有董浩云、有张伯驹、有于右任、有张郡(岳军)、有张学良。张大千为人挥金如土,待人热忱,平生送人解困的画作不计其数。动辄日进数根金条,又动辄一贫如洗,靠出卖旧藏石涛来换米。敦煌一行两年有半,除卖掉绝大部分收藏外,还负债500根金条,这种气魄也是画家中少有的。

北宋郭熙《林泉高致》就曾说,山水“必取可游可居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谓此佳处故也,故画者当以此意造,而鉴者又当以此意穷”。“可观-可游-可居”,这是山水“师造化”的三个层次,可近代画师之中亲身实践“可居可游”,做的最彻底的还是张大千。黄宾虹、陆俨少等当然也去过不少真山真水,可与大千一比仍是相距甚远。张大千与摄影师郎静山是近世最早研究黄山的人,当时还没有道路通行,大千昆仲就雇佣十数个民夫在前面开路,他们日夕观察黄山云雾的变化,长达数月,从而领略“气”的奥秘。大千又曾坐飞机绕峨嵋金顶三圈,从而顿悟“四面八方”画法。抗战期间,大千日日游览峨嵋、青城。去国离乡后,张大千又移居印度大吉岭,钻研喜马拉雅山的自然特征。从巴西草原到美国大峡谷,从张善子的苏州网狮园到张大千的巴西八德园,从养猩猩到养老虎,大千一生,壮丽至此。

说到师古人,恐怕也没有人能比得上张大千了。张大千拜曾、李为师,专攻石涛,然后又循着石涛往上,明,宋,直到唐,最后是敦煌壁画。张大千与徐悲鸿交情莫逆,知道徐悲鸿收了一张董源的《溪岸图》,又知道徐悲鸿迷恋金冬心,就用大量金冬心的画换来董源的画。金冬心换董源,此亦可以看出张、徐两人的艺术旨趣。

敦煌成就了张大千,亦是张大千成就了敦煌。大千曾说,“中国画一开始就是写实的”,语出惊人。这给现在四处泛滥的“伪文人画”上了最好一课。张大千确实是学石涛的,但他从石涛一直溯到敦煌,再从敦煌回到自然。最后由于目疾无法精细构画才自出机杼地使用大泼墨、泼彩。

大千一身多变,也许真是黑猿转世。看大千作画一片天才,只可观,不可学,为人亦不可说。勉强说之,以博君子一笑。文·梁捷@【读品】
5 有用
1 没用
张大千 张大千 评价人数不足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条

添加回应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